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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山人自己的网上社区-北干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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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80后的孤独记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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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0 14:36:2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西北偏西 于 2018-4-24 09:24 编辑

80后的孤独记忆
(一)缺口

记忆总会像卡了带的留声机一样,冷不丁蹦出一段往事来,很多过往是我本想着抹去的,于是在那个年代拼命地想要长大,以为长大才能快进那段孤独且落寞的岁月。想忘却,记忆偏偏像长了足的臭虫,紧咬不放。

画面突然以回忆的方式出现时,仿佛戳痛了内心深处的某块领地,不时泪腺涌动。

八九十年代的农村,你们见过吗?真的和书里描写的一样,大山、黄土和羊肠小道。当然,羊肠小道只是我现在强加给它的,那个时候的马路是神圣的,装载着我所有的希望,像是童话世界里通往城堡的天梯,我深深爱着的。每每傍晚来临时,我就开始望着马路,像干枯的小草盼着雨露,像冻僵的小鸟盼着阳光……

出门时,妈妈叮嘱:不要在马路上等他们,万一当天赶不上回来的车,别人就会知道爸妈没有在家。于是那趟能载着爸妈回来的,唯一的末班车,成了我每一个傍晚的深深牵挂,没有手表,也不知道时间,我总是根据放学的点,再抬头看看西去的太阳,飞奔到自家的阳台上,错落的房子刚好让我家的阳台露出一个角来,那个缺口正好对着村口,要是爸妈下车了,我准能第一时间看到,那真是一个好地方,一个小女孩,时而踮脚,时而跳跃,时而祈祷,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屋檐错落间露出来的“村口”。有时小小的脑袋里想过,这是不是爸爸在建房子时,特意为我留下的?因为爸爸经常会给我这样的专属,比如说小锄头,小矮凳,滑轮车……

等待的时光像是个小偷,一溜烟就从我的眼皮底下逃走,黑夜张着巨嘴,正在吞噬一切。我看到屋后的大山正在渐渐消失,“村口”已满足不了我的欲望,内心像是装进了许多个小人,一个在说:一定是我刚刚跑上楼的时候车子就开过了,爸妈没有搭上末班车,今天不回来了;又一个说:一定是车子坏了,半路耽搁了,这是经常有的事,再等等就来了;还有在说:这里只能看到村口,没准车子已经拐到上一个村口了,快跑到山上去看,那里能看得更远;但立即又一个小人窜出来:不不,那里太恐怖了,巨嘴马上就要把大山吃了,没准把我也一起吞下,吃掉!那我永远也见不到爸妈了!

小人们在不停地斗嘴,这是我儿时经常上演的内心戏,很多时候,很多决定,都是在他们的争吵中抉择的。有时甚至怀疑,我的心里是不是真的住着很多个小人,慢慢地,我长大了,他们却消失了!

这样等待的日子,从一年级延续到了五年级,那几乎是我所有的童年啊!一开始,我在跳跃时,我养的狗也和我一起跳跃;我鼓足勇气跑到山坡上眺望时,我养的狗跑在前面为我开路,我停下,它便蹲在我的身旁。那是一条有着一身黄褐色毛的田园犬,聪明的像个孩子,除了不会讲话,其他堪比一个完美的亲人。关于这条狗的出现,绝非插曲,它在我童年的岁月里有过很精彩的故事,这也会在未来的章节中慢慢阐述。

那段时光,我是最喜欢冬天,儿时的冬天经常下雪,皑皑的白雪像是上天派来和黑夜作斗争的,虽然最终还是输了,但我可以从他们的撕扯中赢得等待的时光。只是到了下雪的时候,我便不能再去阳台守望“村口”,皑皑的白雪像是冬天给阳台铺上的新棉被, 厚厚的棉被没过我的脚脖子,我坐在门槛上,凉意从棉裤缝隙间钻进屁股渗到心里,只有狗挨着我的脚蹲着,捂热了一侧脚踝。我摸着狗的头,开始在心里默默数数,我把每一个数都计算成爸妈的脚步,从村口到家里,从1到582,没有来,再从头开始:车停了,爸妈下车了,开始迈开步子,1,2,3,4,5……580,581数到最后一个数时,兴奋从心底窜到嗓子眼,一个声音像是从水泥地上蹦出来,“582”,整个人从门槛上弹出,狗也跟着窜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外大门口,虽然每次都是失望告终,但我别无选择,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填满内心的黑洞。一次,两次,三次,数数,兴奋,失望……门槛像个吸血鬼,怎么都捂不热,只有我的狗,跟着我沉默,跟着我兴奋,我跳跃时,它跟着转圈,我失落时,它默默地挨着我蹲下,给我捂热一侧脚踝。

有时候我会想,我会不会变成一个疯子,因为我的行为在别人眼里,肯定是个疯子。甚至我正常的时候也经常鄙视自己,在一个空旷的房子里,一个女孩,一条狗,一会儿跑到阳台,一会儿冲到门口,一会坐,一会儿跳,没有声音,没有语言……所有的一切,都在心里完成。可别人不知道我的心,只有狗知道。

这样的落寞也慢慢在改变,当我二年级的时候,寄养在别人家的弟弟回来了,那时我9岁,弟弟5岁,拖着两条粗浓鼻涕的弟弟成了我的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只要有我在的地方,他总是咧着嘴“嘎嘎,嘎嘎”地笑着叫我,看到我,他便安静了!

当我只有狗作伴的时候,我就自己煮饭,一开始妈妈会烧好一大碗的干菜蒸肉,一大盆米饭,中午放学,大家都回家吃饭,我也回家,别人大概都是吃妈妈或是奶奶烧好的香喷喷热呼呼的饭菜吧?那时的我大概也没有多想!

我会假装充满期待样子,向同学挥手告别,然后飞快地跑回家,不知什么时候,我家的狗已经跑在我前头,我们左顾右盼,像是做着亏心事,确定没有人跟踪,才从脖子里抽出挂着门钥匙的绳子,迅速地打开门,只一个缝的距离,我便钻了进去,狗也钻了进去,再迅速关上门,就像门从来也没被打开过一样。关上门的那一刻我会激动地跳起来,狗也跟着跳起来,但我们跳的目的是不一样的,我跳是因为终于保守了我一个人在家的秘密;而狗肯定是因为看到我高兴才跳起来,这毋庸置疑!

中午的时间有限,那时家里只有黄泥糊成的大灶头,煮饭是来不及的,点火都要大半天,再说我也不想一个人久久地待在空旷的家里。我熟练地夹出一些冷饭放到大瓷碗里,倒上开水,趁开水还没有烫到碗,就把水倒掉,再加上热水,这样冷饭也基本上是热了,大概是看妈妈这样热过饭,之后也就照着做了。再夹两筷子梅干菜,伴着饭;同时,我也会分出一碗给狗,它比我吃的好,因为我会给它夹上一块肉,我们几乎同时解决了中饭问题。那时的我从来不挑食,基本上家里有啥就吃啥,但妈妈一直说我小时候是很难养的,生出来不久啥都不肯吃,后来没有办法,妈妈每次喂我饭时都会请没事的老人,小孩在边上敲铜脸盆底,咚咚咚,脸盆响了,我就笑,一张嘴,就是一勺米糊,这样才勉强把我养大!为什么说勉强,也是有些故事的,这里也不展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小时候,准确地说是我和弟弟的小时候是和别人不同的。那时农村里的人靠山吃山,一辈子都守着山守着田,守着家和家里的孩子,哪怕鲜有出门的爸妈,他们的孩子也可以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生活在一起,很长一段岁月,我是羡慕那样的人,那样的家。以至于渴望变成那样的人!

可我的父母偏偏与众不同,他们不种地,不种田,有很多年里,我家门口的草都没过我的人头,我总怀疑草丛里是不是有无数条蛇在蠕动,让我不敢涉足,甚至很多年后的梦里,还有草丛里的蛇钻出来追我的情景!

在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年代,农村里的女人一年四季都围块黑得发亮的布蓝,我是看到过外婆擦过表弟擦屁股的手在布蓝上来回磨蹭后,又开始为大家切菜做饭,洗完的湿手也用布蓝擦干,甚至用布蓝擦过表弟的鼻涕……而男人们则在腰间围块长“脚布”,一年四季,哪怕热得脱皮的夏天宁可光着膀子,也不曾落下脚布。顾名思义,脚布的用处白天干活时擦汗,晚上洗脚时擦脚,当时见得多了,也不觉得恶心。很难想象,在那样的时代里,很少有人像我的爸妈那样每天衣着光鲜,穿过村子,穿过许多双农妇的嫉妒的眼,坐着充斥着汽油味的早班车出门。我不知道为什么村里人都用鄙视的眼神看我的父母,言语咄咄,以至于,我都不喜欢去别人家串门,那种带着腌菜酸臭的味道让我窒息。没想到,很多童年的悲凉往事还是在那一刻埋下了因。

大概是我的个子在长,慢慢地,那个缺口下跳动的小人成了弟弟,而我以同样的心情,换了个姿势眺望,夕阳下,狗蹲着,弟弟跳着,我默默的站着,心里依然数着: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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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24 09:54: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萧薇诗生活 于 2018-5-2 10:25 编辑

(二)丢脸

是谁说改革开放似春风,这比喻确实恰当!我出生的年代算是改革开放初期,那时的农村是很封闭的。很多新事物的出现都会广受争议,80.90年代的春风刚刚吹进农村那会,人们从来也没见过春天,像是久居井底的蛙族突然说外面还有比井口更大的世界,都瞪大眼,鼓足腮帮子,表情古怪,内心应该是拒绝的……现在想来让人忍俊不禁。

我们村不大,就70来户人家,村里有两个廊院 (这是我自己给取的名,土话很难译,只能根据房子的结构取了新名。廊院比四合院大,左右两排房子由一条长廊隔开,头尾有两个大门。这两个廊院的故事怕是和生存的年代一个深远,我能讲的也只是其中的凤毛麟角),据说原来是地主家的,后来都分给了贫下中农,其中一间住着个孤老头,黝黑瘦小的身子顶着个大罗锅,看着更觉得矮小丑陋,一年四季就两身衣服,天热时一件对襟白布衫,天冷后裹件黑色老棉袄。无论天气怎么变,永远不变的是腰间的粗脚布,从白到黄,再到黑;与头发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一天清晨,他早早地就赶到村口“聚会”的大石头上,抽着朝烟(朝烟是音译过来的,不知道那是什么烟,农村里都这么叫。)见人就说:“广播里在话,青线白线,尽量少用。”那个年代男男女女穿的都是非黑即白,谁家不是青线白线,缝缝补补。听到与自己切身利益相关,老老少少,扛着锄头的“脚布”们,挎着一横篮衣服的“布蓝”们,拎着布书包的孩子,都开始聚扰起来,村口瞬间成了菜市场。大家越说越起劲,事情也就越听越真起来。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说:“青线白线都不能用,这个朝代要倒灶了,毛主席不是叫我们缝缝补补又一年么,以后我们还怎么补衣服?”

“现在的人心变了,一代不如一代了。”又一老头附和。

“地主人家又要横起来了!”一个五短身材的妇女说。

“什么青线白线?我怎么没有听到?我天天早上广播响就起床。”这是我们村里的人物,70多岁的老头儿,笔挺的腰板,头发雪白却是油光发亮,听奶奶说,头发亮是猪油揩出来的,所以我一直以为这个老头子每天都往头上擦猪油。他每天早早起床,拿着“卫生棒”(这个手仗的叫法,是我父亲说的,似乎是身份的象征。),到处溜达。关于这个人的来历,也算是那个年代的传奇,只是用我父亲的话说“虎落平阳了”。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父亲在这个村里的朋友越来越少,却唯一和这个老头成了忘年之交。

听这个格格不入的老头一提醒,有些人也似乎清醒过来,对啊!很多人开始怀疑了。自从有了广播,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把它当作宝贝稀罕着,每天5点“歌唱祖国”一响,村庄开始苏醒,星星点点的灯光亮了起来,叫醒了等着天亮的老人,叫醒了生灶做饭的女人,也叫醒了圈里的猪,稻草堆上的狗,黑夜这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把大山吐了出来,把烟囱吐了出来,村庄开始沸腾……

“什么时候说的?”有人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喏,唱好戏文就说了!”农村里的人把什么歌都叫作“戏文”。
“切,那是天气预报!”

“来来,小狗,来给大伙学一个。”一个女人拎着一个孩子的耳朵说。

“下面报播天气,今天白天,晴到多云……”小孩是比我小一届的,大家都叫他小狗,至于他叫什么大名,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那时农村里的人都会给孩子取个小名,什么小狗小猫小兔……几乎所有听到过的动物我们村里都有,说是好养活。幸好我父母没信这个,不然我也会难逃“厄运”!

“原来是今天白天啊,他们这种话,我哪听得懂!”孤老头拿起朝烟,在脚底敲了敲,背着手,驼着罗锅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男人们渐渐散去,上学的孩子们也散去,挎着横篮的女人们像是遇到了几十年不见的亲人,索性放下篮子,新一轮“扯蛋”开始,每次我路过她们身边时总是看到一个个神秘兮兮,像是发现了新的大陆。当然,那时候我会觉得女人们这样才好,大人间彼此亲热,孩子之间也就不生分。有几户特别好的,感觉可以几户合一户过,小孩子也一天到晚凑在一起,让我十分羡慕。

我的母亲从来也没在那些人堆里出现过,很多时候,甚至成了她们拿来说事的主角,这在儿时的心里流下很深的阴影。母亲的“不合群”让我觉得很丢脸,于是有一段时光,我想自己改变这个现状,主动找村里的小伙伴们玩,可慢慢地,我发现很多事不是我想改就可以,比如其他几个孩子在一块玩时,他们的母亲也在一旁或打着毛衣,或理着蔬菜,或做着其他的手头活,突然有个孩子起身要吃的,其他孩子也跟着去要,这个时侯我总会不合时宜的叫一下我家的狗,它像是我忠实的守护者,总在我最需要时迅速朝我跑来,摇着尾巴向我身边蹭!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永远也不可能真正的“合群”,这样久而久之,我也变得不再“合群”。

丢脸的事不止这一件,记得三年级时,母亲随父亲在市区做活,那时的父亲已经做过很多行当,一开始在农村里收集毛竹,拿到绍兴一带养蚕的地方去卖;后来承包过萧山当时的“钱江饭店”;再后来结识了一个家俱厂的大老板,父亲就帮他管人事,其实就是帮他招工人。而母亲那时因为要顾着家里,于是市区农村两头跑,那时我们村到市区一天只有一班车,早上五点多从我们上面的村子出发,晚上六点的样子回来。这也是上文提到,我经常等待的原因。

当父亲在家俱厂里干活时,用母亲的话说,他们的生活已经有了翻天覆地变化,应该说我们家最艰辛的第一阶段已经过去了。那时母亲也不用两头跑,只是有私活的时候才会去,所谓的私活就是清明节前后“茶叶季”,冬天“冬笋季”,母亲就会在临近村里收集这些山货,拿到萧山市区卖。当然,也是通过父亲的圈子,卖给一些老板,或是饭店。

一次,不知道母亲从哪里弄回来一大缸带鱼干,后来才知道是父亲开饭店时压下来的货,母亲把带鱼干放进横篮,挎着它早出晚归。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把一篮篮带鱼干变成了一叠叠零碎的钱币,看着灯光下数钱的母亲,我内心充满好奇,于是央求她双休日带我一起去。

没想到,这是我这一辈子做过最后悔的决定,未来的很长很长时间里,我只要想到这个场面,心就一阵绞痛。

周六,我们吃完稀饭,早早出门,母亲一手挎着篮子,篮子里放着腥臭的带鱼干和一付小砣秤;一手牵着我的手,我们沿着弯弯的山边小路,一直往上走。我家的狗也跟在左右,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不离不弃。

母亲告诉我:越是山里的人家,买菜就越不方便,咸鱼干放得久,他们更喜欢买。依着这条理论,我们几乎造访了所有的深山农居,的确也如母亲所说,这样的人家多少都会买一点囤着。

只是那时的农村都喜欢养狗,每个村庄少说也有几十条狗,这些同村的狗都会有一条领头,这一点没有养过狗的人不了解,我是细心观察过的,外来的人都很难进入本村,何况是同族敌人!这里就不得不提到我家狗的厉害之处,它像一位勇敢的武士,昂着头,无所畏惧。当邻村的狗狂吠着向它围攻时,它绝不让步,半蹲着两条后腿,全身的毛向上竖起来,像无数把锋利的尖刀,仰着头,对着领头的狗狂叫,狂叫,声音几乎盖过它们总和。领头的狗也是一副恶狠狠的模样,我家的狗步步逼近,刚开始领头的狗也积极应战,见对方豪不畏惧,慢慢就怂了下去,领头狗气焰消失,所有的狗都会跟着息鼓,它们会识趣地为客人让出一条道来。当然,也有实战的时候,我家的狗也经常受伤,但凡它战过的村庄,都畅通无阻。

慢慢地,它的领地越战越广。我总结:因为我家的狗内心强大,别的狗虽然厉害,但真的撕咬时它们会害怕,我家的狗从不退缩,于是成了王!

言归正传,在走街串巷中有了狗的保护,我和母亲也变得大胆不少,至少不用担心一不小心被陌生的狗咬到。

一开始因为新鲜,并不会觉得累,甚至有客户时我也跟着兴奋,慢慢地,脚下就像被灌进了铅,寸步难行,尤其问了几户都被冷漠地拒绝后,我的心像是被重重摘落,扔进石子堆里,摔成碎片。我也不敢看母亲的脸,因为我怕看到母亲失落时的样子,那样的痛苦是我所不能承受。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我看到别人都开始张罗中饭,香的菜,热的汤,白的饭被端上了桌,一家人围拢起来,我和我的母亲,站在人家的门口,母亲带着些谦卑的,羞愧的,甚至颤抖的声音,推销她的带鱼干,而我,像是被寒冬击中,血液一点点凝固,直到冰封整个身体。那一刻,我希望立即死去,因为只有死才可以带走无以言表的“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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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 10:23:27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夏天

童年的记忆喜忧参半,在我脑海里不停切换,季节仿佛是最好的分界线,它把冬季给了等待,让夏天留住快乐。


父母不出门的时候,空旷的家被笑声填满。我的父母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组合,母亲贤惠且低调,父亲勤恳且不计较。家人间彼此宠爱、珍惜,仿佛与这世界本不是一体。


有那么几年,我们村一带盛行赌博,玩的是一种叫“骰子”的赌钱游戏。村里几乎老老少少都跟着玩,一个桌子一个碗,三个骰子围一桌,村里的人好像找到了发家致富的门道,田慌了,地空了,哪里有赌局,就往哪里赶。他们的孩子也成了我们眼中的“幸福人”,当我还为五分钱的柿饼和2毛钱的“大大泡泡糖”兴奋时,他们竟然随随便便就拿出一张一元、贰元的大纸币来……这股风很快吹到了学校,很多同学下课后不再往操场上赶,而是几人成群,躲到厕所后面的小山凹里。


后来风声渐紧,派出所经常突击抓人,赌博的人就不停的转移场地。有一天,村里有个赌鬼来到我家里,对我爸妈一阵窃语,没想到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发火的母亲拿起扫把道:出去出去,我们家不要发这种财!


那时我还太小,看着那个缩头缩脑的赌鬼慌忙逃走,心里一阵紧张,认为是母亲太不礼貌。

后来才从父母的交谈中知道:原来那人是村里赌博的人派来的代表,经过商量,他们一致认为我们家是最安全的赌场。


这里不得不交待一下我们家的位置,我家的房子是父母结婚后自己建的,那也是父母最清苦的岁月,婚后奶奶家狭窄的老房子已容不下夫妻二人,大伯身体不好,结婚后隔了一半的老房子单过。爷爷早逝,小叔年纪还小,奶奶体弱,另一半房子自然给了小叔和奶奶。不仅如此,父亲的肩头一边挑着养弟弟的担子,一边挑起自己的小家庭,没有地方做房,租了别人家的猪圈过活,可怜的我就是在猪圈里出生的。


勤劳的父母用了一年时间,在离村中心最远的山脚下造起了自己的房子,那本来是属于我们家的菜地上。作为赌场,我们家有着独一无二的地理优势。一来,因为离村中心远,很难被发现,一旦有警察来,望风的人有足够的时间通风报信。二来,离山近,一旦有情况,他们都往山上逃散,很难被抓。村里其他房子都抱团而建,绝对没有这样的优势。


来商量的人也是做足了准备的,他们承诺每天都付我们家50元的场地费,这个数目在80、90年代不算小数目了。但我的父母毫不犹豫将“财富”挡在了门外。后来回忆,这件事上我的父母是得罪了很多人的,以至于在一次“风暴”来临时,全村一半的人将我父亲往死里推。


当然,也要感谢父母的明智,村里与我差不多年纪的一代,几乎是毁掉的一代,二十年后,只有我一人上了大学,只有我弟弟一人成家立业,其他的男孩子几乎与“赌”字结缘,生活潦倒不在少数。


记忆里的夏天是汽水的味道,是冰棍的诱惑。妈妈说我很小就能帮她打酱油,应该是5、6岁的样子,用农村里的话说:人还没酱油瓶高。夏天的晚上,不用打酱油,我会跑到村口的小店,给爸爸买一瓶啤酒,给自己买一瓶汽水,那时叫汽酒,至于有没有酒精含量就不得而知,那瓶很大,外面只粘一张商标纸,瓶子应该是循环利用,第一天买去,第二天归还空瓶。不过,没几年汽酒就被小个子瓶的汽水代替,从此江湖中再也没有汽酒。


更小的时候,我跟着妈妈去溪边洗衣服,妈妈挎着一横篮子衣服,我拉着妈妈的衣角,从家里到溪边必须经过村口的小店,一到夏天,小店的老板娘就会在门口喊道:棒冰,赤豆棒冰……那时候没有冰箱,棒冰是用一个木箱子装着,里面还捂着旧棉絮,上午的时候棒冰是整个的,大约2毛钱一支,到了下午就化开了,最便宜的时候五分钱都能偿到棒冰的味道。


现在想想,一开始的棒冰就是糖精兑水冰成块。但那吆喝声勾起的的遐想和对冰透心扉的欲望,让我每每走过那段路时就脚下生钉,无法挪动。可妈妈几乎从来没有被诱惑过,不仅如此,也不曾满足我的欲望,她偷偷在我耳边絮絮“那都是沙滩里的石头做的,骗小孩子的。”不知道我当时是真信了,还是假装懂事,从此,再也没有被吆喝声抓住脚步。


夏天更是一条奔赴远方的溪流,带着童年的梦想,带着混杂的尿酸……一放暑假,村里最热闹的要数穿村而过的溪流,清澈的溪水源远流长,不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奔向哪里。7、8岁到12、13岁的孩子像脱缰的野马,白天里几乎一大半的时间是泡在水里,他们打水仗,扎猛子,翻石蟹,直到手指起了褶皱,脸色变得雪白,才从水里出来,套上晾在溪滩石头上的短裤,在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小栖。没过多久,又钻入水里,不见了人影。


当然,我的童年与水没多大关系,因为从小妈妈就不让我去溪流里洗澡,说女孩子都要在家里洗。当我知道比我小几岁的弟妹们都能在水上自由漂移时,内心是痛苦的,那种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感觉太让人断肠。


夏天的晚上,特别漫长,我和弟弟趴在父亲身上,一人拿个大夹子(夹书报的铁夹子),在父亲的脸上寻找胡子渣,那时感觉父亲的脸特别大,胡子渣像野草,在父亲的脸上恣意疯长,当夹住一根“嗖地”一下从父亲的脸上拔出来时,兴奋地跳了起来,手指间的胡子渣成了战利品,一个劲向父亲炫耀。


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有时夹着父亲脸上的皮一拉,父亲痛得皱着眉“啧啧”叫道。这时我也一下子失了兴趣,拉着弟弟去捉萤火虫,一只只装入黑色的玻璃瓶子,等到天完全黑后,我们一家四口在阳台上铺上凉席,躺在有点温热的地上,不时晚风吹过,满天的繁星睁着明亮的眼,萤火虫在黑色的瓶里发出暗黄的光,我和弟弟的中间是父亲,他总有讲不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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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4 11:03:49 来自萧然在线APP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萧薇诗生活 于 2018-5-4 12:43 编辑

(四)小脚婆婆

我好像是在故意拉长快乐的记忆,关于那些带着血腥的回忆,还是不想立即从心的深处拉出来,像是要来一场沸腾的游街示众,让我一时难以接受。

还是讲讲有趣的往事,那些在记忆里早已尘封的,那些故事里早已入土的人与事吧!

奶奶家是在一个很大的四合院里面,那也是和上文提到的长廊一样,原本是地主家的房子,这一点我是十分清楚的,因为地主家的小孙女儿和我同龄而且同班,在未来3-4年的同班学涯中,她不时拿着这事来向我炫耀,当然,除了这事,其他方面她几乎没有炫耀的资本。

四合院很大,从我记事起,里面已经住着十几户人家,有两户是原来的地主,一户是我同学家,一户是个孤老婆婆。

我要讲的是与这位孤老婆婆有关的一切,当然,是指我所知道的一切。因为她在当时就像一个谜,在我心头盘旋过好多年。她那个神秘的老木屋,多少次,我巴巴地趴在奶奶家的墙缝里,窥探着深不见底的楼梯,幻想着楼上的一切。

孤老婆婆与我奶奶彼邻而居,她一个人住,房子却比我奶奶家的大出两三倍来,开始关注她时,我不到8岁,她已经80多岁,这样的年龄在当时算是高寿。
我总会在想起时好奇的问奶奶:“婆婆什么时候死?”
奶奶像是被猛得吓到,左右环顾,紧张地敲打我的额头,拉到一边小声道:
“别乱说,小心被她打死。”

“她有这么厉害吗?”说话间心里开始打颤,脑海里猛地闪过小脚婆婆手上那条亮铮铮的拐杖。

“当然,她们家是地主,她是地主婆,很凶的。”
“地主是什么?”
“地主就是很有钱,原来我们的地啊,房子啊都是地主家的。”

“地主家的墙都是金子打的哩。”奶奶补充道,像是自言自语。一边叨叨,一边叠着黄纸,不时推一下横在脸上的老花镜。镜片中倒影出奶奶幽怨的眼神,仿佛回放着她的从前……

这样的话不止一次从奶奶的嘴里说出来“地主家的墙都是金子打的。”像是一句魔咒,在我心里久久不散。

虽说地主早被割了尾巴,那个资本主义的年代也一去不复返,但留在奶奶那一辈人心里的阴影,挥之不去。

从他们的特殊记忆里,我了解了“地主”。那个挪动着小碎步的孤独老婆婆成了我心中形象的“地主”,她从不在人前落出笑脸,甚至也从未见过她与谁闲聊。她的家门口永远一尘不染,其实我也很少看他扫地,关于她的一切就像禁地,连鸡狗畜生都不敢在她门口逗留。

相反,我奶奶时常拿着扫把,门口依然会被别人家的鸡拉满臭的屎,黄的,白的,黑的……我经常在鸡屎间来回跳跃,像是跳格子的游戏。

好奇时我常常假装从孤婆婆门口跑过,若大的木头泥墙老房子里,只有她一双无声的小脚,踩出泥地上无数个坑坑洼洼。她或在灶头忙碌;或一人酌着小酒,瘪着嘴吃菜;亦或是独自坐在昏暗的灶头,点着烟沉思。这也是我记忆里第一次见女人抽烟。

记忆里时常回放那个空旷的木屋,黑的梁,黑的柱,黑的灶,黑的桌椅,还有那个黑色的狭长楼梯和黑色的背影,奶奶说“地主家的墙都是金子打的哩!”我从未见过,只有无声无息的空旷,和一个五六人才能围住的大水缸才可以证明,她们家的与众不同。

冬日的早上,她会坐在家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弯曲着身子,双手握着手杖,下巴耷拉下来,露出一张枯槁的脸,像秋后霜打过的枯枫叶,看不到任何表情,偶尔眯起眼来打盹,这时不知谁家的鸡突然吃了豹子胆,探头探脑,慢悠悠踱步到她的地盘,我盯着鸡,又不时看看枯枫叶的脸,瞬间紧张起来,也许那几只鸡的举动,正是我想做而不敢的。突然,那根手杖猛地飞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光来,像武士的利剑出了鞘,鸡群吓地尖叫着四下飞窜,同时也吓跑了我所有的念头。

我对奶奶说地主婆会打人的话,开始深信不疑。

恐惧挡住了我窥探的脚步,却止不住好奇的心。我开始缠着奶奶,让她讲讲关于婆婆的一切!
每每提到隔壁婆婆,奶奶总会格外小心,她是怕一墙之隔的地主婆听到我们在讲她,冲过来用她的手杖打我们吧?我这样想着。

终于,我还是知道了许多隔壁婆婆的故事!

小脚婆婆,顾名思义有着一双三寸金莲,这在当时的农村也不常见,记忆中我们村只有两个老太太是这样的脚:尖尖的,像极了粽子,一年四季都被裹在黑的布鞋里。
我记得问过奶奶关于脚的事,奶奶毫不客气地回答我:那是千金大小姐才裹的,我们穷人裹了还怎么干活?语气里充满嫉恨,我却不解!

“小脚婆婆出身高贵,是这方圆十里有名的千金大小姐,她睡的床都镶着金子,自她出生就请人打造,直到出嫁前才完工……”

“您见过她的床吗?”我打断奶奶问道。
“她家的床我哪里看得到?!”

那为什么你知道?当然这话我没有问出口,生怕得罪了奶奶,无法解我心中之惑。
“她结婚的时候是用八抬大轿抬来的,这叫大轿媳妇,很威风的。在婆家是高人三分的。她嫁过来时嫁妆都抬了三天三夜,啧啧,威风!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那时的年纪,我很难理解为什么奶奶在说到小脚婆婆时拿自己作比较,然后一阵落寞。

“后来呢?”我有些急迫。
“后来么,天亮了,大轿媳妇翻船了!”
“什么意思?”
“这个千金大小姐前半世命好,后半世就苦了。”

“那她家里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会苦?我看她天天吃的比你好,你都舍不得喝老酒,她每餐都老酒咪咪,也不用干活,多惬意!”

“小孩子知道什么?什么叫福气?农村里的女人,有儿有女才是福,夫妻白头才叫福!”
“那她的孩子呢?”

“这个大轿媳妇出嫁那天就不顺,所以说,女人这一辈子,出嫁那天最重要,一定要顺顺当当,不然会倒霉一辈子的。”

不得不说,我儿时也是深受封建思想毒害的,总以为长辈们说的都是天理,所以很多年里我把孤老婆婆的不幸归结为她出嫁那天的不顺当。

“那天小脚婆婆风风光光的嫁到我们村里来,她的先生家也是附近三方的大地主,门当户对,听你太太说,那天上下村子的老老少少都赶来看新娘子,围着她的轿沿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有的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风光事,真当是前世修来的福。”

“后来呢?”
“后来呀,天变脸了,她落轿时好端端的轿杠断了,当时把大伙给吓得,一旁的媒婆吓得脸都发青了,连忙喊道:跨过断轿杠,断了娘家门,从此一心旺夫家。”

“后来呢?后来呢?”
“丫头片子就是心急,你急什么?”奶奶总是时常装出一幅嗔骂的神情,骨子就是一只软壳的蟹!

“后来呀,小脚婆婆结婚三年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看到别人家的儿媳妇都是三年抱两,她的婆婆就急了,花了大价钱请了风水先生到家里,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出事情了。”听奶奶讲故事真的会听出心脏病,每到关键的时候她就卡带。

突然,奶奶明显压低了声音,神秘的说:“风水先生一看就说,你们家看来是要断种了。”
“断种是什么意思?”
“断种么就是不会有小孩子了,继承不了香火了。她婆婆一听气个半死,想想家里只有一个独子,就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风水先生不肯说,她婆婆也是好角色,连忙给风水先生塞了个大红包。风水先生这才看了看小脚婆婆的面相,说:相倒是个好相,有福气的相。”

“接着又拿起小脚婆婆的手看了看,这一看,就找到了破风水的根源。原来小脚婆婆生了副好面孔,却是个断掌。断掌可不得了,女人断掌就是克夫的命。这相是没法看下去了,风水先生当时就扔下红包逃走了。”

或许真的被风水先生看准了,之后小脚婆婆的公婆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送走公婆没几年,她的先生也开始生病,若大的家产无人打理,小脚婆婆就卖掉了田地,整天守着自己的先生,可惜守得了人,守不了命。小脚婆婆年纪轻轻守了寡,村里人知道她是断掌,也是避瘟神一样避着她。我也终于明白了奶奶那么怕她打我们的原因,据说断掌的女人是会打死人的。

再后来,地主被打倒了,但小脚婆婆早就买光了田地,按标准是算不上地主,但因为她曾经顶过地主人家的头衔,还是被操了家,挂着牌子游街示众。很难想像那双小脚在大街上被驱逐前行的情景。

据说操家的人也并没有在小脚婆婆家收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有的人说,她早早藏了起来,有的说她把宝贝都埋进了先生的坟里头,等将来下去了一起享受。又有人说,她曾扬着断掌手对操家的人放狠话,谁敢动她的东西,就让他们家断种……

一切都不得而知,再后来,小脚婆婆死了,一个人,在一座旧得发黑的老房子里,一个人,孤独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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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5 00:11:51 来自萧然在线APP | 显示全部楼层
田园犬啊,那可是中华第一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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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8 14:15:21 | 显示全部楼层
(五)沉睡的狮子

男人是什么?男人绝对是一头不长毛的狮子,或沉睡,或初醒,或奔跑……哈哈,当时我怎么会觉得父亲就是一只山羊呢?看来年幼的我根本不了解父亲,更不了解男人。事实上,我的父亲一直都是一头勇往直前的狮子,当然,一开始他也是在沉睡中的,和所有的农村男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睁开眼的任务就是填饱肚子,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是谁说人都是逼出来的?这话真是放置宇宙而不变的真理。要是我的父亲也和别人一样,没有一个当过“国民党”的父亲,要是也和别人一样,没有一个“外地佬”的母亲,要是兄长很强健,那么,我的父亲也一定是拖着锄头,混在“脚布”堆里,冬日里晒晒日头,讲大话;夏日里摇摇蒲扇,打蚊子。正月里看看戏文,磕瓜子;农忙里三斤谷子三斤汗。

事实上,我的父亲很长一段时期里都生活在黑暗里,这不仅是因为那个矮小的旧房子,
更重要的是那个年代的特殊印记给我父亲以及整个家庭笼罩的阴影,文化大革命像是一个毒瘤,长在了全家人的心里。

我爷爷家原本也不算贫穷,在农村里算是中农。长辈们也很开明,家里的男孩子都上了私学,爷爷和他的兄长都十分爱书,据父亲说,大爷爷当初文笔十分了得,最风光时当过台州市的秘书长。

两兄弟书读多了,心思就不安分,正值国家动荡,一心想着保家卫国。好说歹说,拖到了大爷爷18岁成年,长辈们见扭不过两人,于是给大爷爷草草说门亲,将娘舅家的大姑娘许给了大爷爷,这样也算是了了一桩大事。三个年轻人,大爷爷18岁(在家排行老大),妻子16岁(娘舅家长女),我爷爷15岁(在家排行老二),背着行囊离开了大山。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走,三个年轻人的命运就此改变,这一生或长或短,都可用颠沛流离来形容。不知道在未来无数个漂泊的岁月里,他们是否后悔过,他们是否梦回故里,只是其中两人,从此再无回头日。

或许是因为和现在的年轻人一样,一心向往着大海,他们一直来到了舟山一带,那时算是江浙地区的革命圣地,正遇上部队广纳人才,当时有文化,能写文章的人不多。爷爷兄弟二人一并被录用,尤其是大爷爷的文笔一下子得到上级常识,入伍几天后就被编排去了黄岩,给一个驻守部队长官当秘书。兄弟二人就此分开,我的爷爷留在舟山,跟着当地驻守部队,也是文职。

兄弟二人也算是旗开得胜,满心欢喜。只是他们不曾想到,很多不幸的故事从此拉开序幕,他们跨出的第一步,就注定了跌宕的一生。

大概是年龄太小,亦或是因为水土不服,大爷爷的小妻子风餐露宿,刚到舟山就开始上吐下泄,本就不大的个子,一下子小去半个,兄弟二人盘緾用尽,也不懂得怎么调理,人生地不熟,只在草头郎中那里抓了些药,可惜人还是没有留住,可怜的小妻子结婚不到一个月就跟着丈夫把命送了。

那时候的人,家里规矩是很重的,男人许的诺也不是轻易说说就罢。大爷爷结婚时,他大舅亲自把女儿送到他手上,知道女儿要跟着大外甥去漂泊,外面的世界,是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大的人无法想像的。正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可嫁出去的女儿,也不由自己作主,但养这么大的女儿,心里总是一万个舍不得。于是拉着大外甥的手说:照顾好你表妹,她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也别回来见我。

就这一句话,从此隔断了大爷爷回家的路。人在社会漂,生死不由己,两兄弟刚到舟山,连个落角的地都没有,表妹就这样甩手而去,没有经历生的喜悦,就已偿到死的悲凉。如果说有后悔,那一刻他们应该是断了肠。

表妹的尸体被埋在了陌生的舟山小岛上,那里有咸的水,凶猛的浪,还有吃人的鱼……来自大山里的姑娘,还没来得及放眼世界,就草草埋进了土里,那咸的土,铺在身体上,一定特别生痛。

擦干泪,兄弟二人跟着部队,各奔东西。关于我的爷爷,后文中慢慢阐述。只是我的大爷爷,从此就只停留在老祖宗的墓碑上,若干年后,他突然在人间蒸发,无影无踪,或许他早在妻子去逝时就想好了归路,只是家里人的心中,永远留下了空缺,那个时间都无法弥补的缺口。

爷爷兄弟四人,个个身高力强,相貌英俊,能文能武。用农村里的话说:算是人中龙凤。前来说媒的人一时踏破了门槛。尤其是大爷爷,家中长子,从小就气度不凡,胆魄过人。不然,大舅家唯一的女儿也是不可能随便许了他去流浪。

都说人的命是由相而生,这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大爷爷出门前,老太太是给他相过一褂,算褂的人说大爷爷的命“三起三落,官旺,财旺,唯一不旺丁。一生漂泊无定所,墙内种花墙外开。”

意思大致是说大爷爷天生是漂泊的命,老太太想要抓是抓不住的。命该如此,也就不强求了。于是老太太千挑万选,给大爷爷找了个“旺子的媳妇”。没想到,子没旺到,人先没了。大概是大爷爷的命数太强,一般人压不住吧!

后来的岁月里,大爷爷果然一帆风顺,拿着笔杆子一路高升,不到三十岁,从黄岩市秘书长,到了黄岩市副市长,再到后来台州市秘书长。

事业稳定后,大爷爷开始和家里人通信,将自己结余的钱寄回了老家,一份给娘舅家,一份给自己父母,只是只字未提表妹。

老母亲再三追问子嗣,大爷爷终于道出真相,只是从此不再与家人有任何往来,我猜想是因为彼此在书信中起了争执,大娘舅思女心切,再次提起当初的誓言,大爷爷悲从中来,一气之下与家人恩断义绝。

再后来,大爷爷只是偶与爷爷书信来往,很少提及家中亲人,多数谈及时局变迁,工作情况。

1949年,国民政府全线败退,中国历经沧桑,终于渐趋平静。大爷爷所在的部队为国民党地方部队,早已被大部队抛弃,得到老蒋澈逃台湾的消息,军心崩塌,人心惶惶,大家四处逃散,彼此失了联系。

直到我出生后不久,家人才找到了失踪的大爷爷,那时候的他已是满头银丝风烛残年,没有回忆,没有悲伤,也没有惊喜,仿佛这一世不曾来过。

见面不久后,他便离开了人世,我甚至怀疑,他固执地等待,是不是为了见到我们。但我的父亲曾问他,可要回家?他依然坚定的摇头“我没脸回去!”

关于他的故事还有很长,但我却不敢去写,因为悲伤太多,我怕伤感唤醒太多已沉睡的不瞑的灵魂。

从台州逃出后,大爷爷溜回到了黄岩,再想从黄岩回到舟山,我估摸着他想回到妻子的身边。只是到黄岩后,大形势趋紧,他应该也算是需要清查的人员,当时阶级不同,也不了解大形势,加上被大部队抛弃,他像是受伤的孤燕,胆战心惊,甚至不敢去街上吃口饱饭。

终于有一天被饿晕在一家米店的门口,后来的故事颇具戏剧,米店的老板认出了大爷爷,知道他虽是国军,却心思善良,在一次市长强势征粮中,作为当时秘书长的大爷爷出面为米商开过情。

米店老板十分欣赏大爷爷的为人,同时又看中他的相貌,就这样留进了落难的大爷爷,将他藏在了自己家的米窖里。每天都让自己刚成年的独生女儿给他送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外面的风声依然很紧,米店的老板,翘首等待着“生米煮成熟饭”。

殊不知大爷爷就是那头喂不饱的饿狼,吃了他家的粮,还偷了女儿的心,眼看着女儿的年纪一天天变大,地窑里的“女婿”却毫无动静。老头子真是又急又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留进这个祸害,真当是应了那句老话: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后来的故事,不得而知,在我大爷爷41岁的时候,结婚了,很快有了自己的女儿,老婆就是米店的大小姐。这一年,是他被米店老板收留的第十个年头。大爷爷和妻子相伴到老,膝下就只有这个女儿,取名:楼晦。

真是应了算命先生的话:三起三落,官旺,财旺,唯一不旺丁。一生漂泊无定所,墙内种花墙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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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14 09:35:25 | 显示全部楼层

(六)沉睡的狮子2


再说说我的爷爷,如果男人是狮子,那他一定是奔跑后趴下的那一头。再是惊心动魄的过往,也抵不过心死的哀莫。一切的开始,了无声息,一切结局也随着爷爷闭眼的那一刻化为灰烬。

爷爷在父亲20岁时离开人世,我与爷爷,除了那滴象征生命出处的血液,怕是没有任何交集。在那个贫瘠的年代,爷爷没给父亲留下任何财富,唯有一段如谜随行的往事和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一男一女,男子端坐,着一身灰蓝色制服,右手托着一顶老式的警察帽,放置于右腿处。右后侧立着一个女子,着一身长款旗袍,由于照片保存不当,衣服的原貌已难细辩。只是那清秀的脸庞像拨开乌云后的天空,清澈、明亮。在我脑海久久回荡。

照片是我六七岁时从父亲的木头箱底里翻找出来的,外面被老式的白蓝帕子层层包裹,我以为父亲偷偷存着什么宝贝,打开时甚为失望,但出于女性的敏感,我还是仔细端倪了照片里的两个人,虽然都未曾谋面,但男子那两道浓黑的眉和一脸严谨的模样,冥冥中让我倍感亲切。只是后来,父亲怒气冲冲从我手中夺过照片,再一层层包了回去,待再去翻找时,却是不见踪影,于是,老照片的记忆渐渐淡出我的岁月。

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那是家里给爷爷做80阴寿,我再一次与照片相遇,只是这一次,父亲连帕子都未打开,就将它投入火盆,随着一簇蓝色的火苗窜起,那张承载着太多往事的老照片终于化作一缕青烟,在这人世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任我百般询问,也没有人再提起照片的故事,只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照片里那个英姿飒爽的男子正是我的爷爷。在我父辈们眼里,爷爷是个及严厉的人,甚至不允许孩子们有任何“出格”的想法。别人都望子成龙,他只希望孩子们勤劳、平淡,一辈子都不要走出大山去。当我的父亲满16周岁时,也希望能去当兵,爷爷二话不说就直接拒绝。那时因为家里成份不好,想当也是当不成的,但即使能去,爷爷也不许父亲有这样的念头。

事实上,爷爷年轻时并不是这样的人,从种种传说与迹像表明,爷爷后期的性格与一开始判若两人,他对孩子们的教育也多少渗透了他对人生的看法,以及对待生命的意义。

爷爷15岁出门,再回来时已过而立。然后在家人的安排下,结婚生子,为父母养老送衷,过上了风轻云淡的日子,直到57岁离开人世。原本这一切像是风吹过的海面,早已一浪盖过一浪,属于爷爷的故事,潜沉于海底,不知不觉已长出了青苔。

有一次,生活在宁波的小爷爷回来扫墓,无意中提及爷爷:二哥这一生最亏,终究还是郁郁而终啊!

他轻描淡写的一提,勾起我无数遐想。为什么爷爷会郁郁而终?那出走的二十年里,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发生过。那张没有人提及的旧照片,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爷爷的故事在父亲的简单回忆中拼拼凑凑,虽然谁都无法再还原那个真实的过往,但总算也留住了一段家史,让我及我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位长辈,一位带着故事离去的长辈。

爷爷15岁随大爷爷出门,一路来到舟山,顺利进入当地的部队,那时年轻,也没见过世面,一心想着穿军装,扛机枪,打鬼子,更深远的事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进入部队后,他便和哥哥分道扬镳,除了书信往来,几乎没有再和兄长会面。15岁,在当时的部队也算是比较小的年纪,幸好文字功底不错,直接进了机要处,做一些文字工作。爷爷性格开朗,能说会道,为人特别仗义,这不是我无中生有,在面临生死关头,若非平日积善,怕也是回不到故乡。

凭借着自身的魅力,爷爷很快在当地立稳了脚,上文提到过,爷爷兄弟几个长相都十分英俊,在那个英雄主义的年代,像爷爷那样的年轻人,是很受欢迎的。家里的长辈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大儿子出门前就给娶了媳妇,想用婚姻牵住儿子的鼻子。等到爷爷成年,家里也不断来信,要他回家成亲,但爷爷统统拒绝。最后实在逼迫无奈,才将一张照片寄回了家。

家中老人看到照片后,果然停止催促,只是要求一点,必须回家成亲。后来的事,我们不得而知,只知道爷爷35岁才被迫回乡,回来时只身一人,两手空空,唯一带在身上的只有贴胸口袋的一张照片和一枚被压扁后插在布鞋底上的戒子。

据父亲说,爷爷当时是现嘉兴地区的警察局长,管理着一方治安,国民党队伍撤退时,他们也在撤退名单中,但他与家里书信来往勤快,太爷爷得知这一消息,亲自来到嘉兴,以命相胁,要求爷爷留下,否则断了父子关系。

在大义面前,爷爷选择留下,但临阵脱逃,退出组织比登天还难,如何才能保命回家,也是费尽周折。这里不得不提到上文中出现过的一个人——我们村格格不入的“卫生棒”老头儿。他是我们村第一个走出去的人,也是第一个成功的人,也许都是在他的影响下,才使我的大爷爷和爷爷萌生了出去闯闯的念头。

1949年左右,他已经是当时上海市的警察局长,相当于如今上海市副市长的角色,此人公正廉明,处事果断,在当时上海滩上也是值得一提的名人,但凡在哪个时代混过上海滩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我们那一带,他也是唯一一个当过国民党高级官员而被政府留用的官员,直至退休回乡。

当时的沿海一带,成为国军最后的残喘之地,白色恐怖异常严峻,但凡有临阵倒戈的迹象,都是要被当场处决,更何况是爷爷这样在撤退名单中的将士,随时随地都是被监视的对像。若非平时为人极好,怕是太爷爷再怎么以命相胁也无济于世。

经过一翻精心策划,爷爷趁着雨夜,带着手下几位干将,以出海捕鱼的名义,顾用了一艘渔船,连夜从嘉兴偷渡到上海。这里我有个大胆的推测,虽然真假难辩,但却合乎常理。

爷爷这次出逃后回到家乡,已是35岁的年纪,上面提到他寄回一张照片,这也是我们家里最后留下来的珍贵遗产——爷爷和一个女子的照片,只是里面的故事一直没被爷爷提及。直到N年后,父亲的奶奶得了老年痴呆之症,才有一句没一句的我父亲提起,照片里的女人是爷爷的妻子……

如果真是爷爷的妻子,那她去哪里?后来为什么没有和爷爷回到家乡,爷爷为什么会娶了我的奶奶?如果说爷爷的性情大变,不是因为时代的煎熬,那是否与这个女人有关?
那时的白色恐怖下,爷爷想要逃走,身边带着女人肯定不合适,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一人先行撤退,等时局稳定再来接人。但当局也并非傻子,一个机要将士脱逃分分钟就会被察觉。等察觉后,迁怒家人也在常理之中。

当时的爷爷一心想着先逃出国军的掌控,来到上海后,找到了当时的老乡局长,道明了来意。在“卫生棒”局长的担保下,爷爷和几位干将经过层层政治审查,顺利脱离当时的国军,各自回到老家。

接下去的故事,变得清晰起来,很多关于爷爷的故事,变得有根有据。奶奶到现在还常常挂在嘴边:唉,来这里时,我才16岁,什么都不懂,看到你爷爷时,我吓了一跳,心里一万个不乐意,还说30来岁,我看起码有60岁,还一脸的凶相,像是要吃人似的。

那是奶奶眼中的爷爷,30几岁的人,头发花白,几乎没有笑容,每天都天不亮出门干活,天黑才愿意进门,很少跟她门交流,与别人口中英俊、开朗,健谈的爷爷完全不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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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1 10:04:03 | 显示全部楼层

(七)我的奶奶1

说到我的爷爷,自然就少不了奶奶的戏份。如果我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我想大概都是来源于奶奶的基因。比如说矮小!都说夫妻二人血缘越远,后代会更聪明,那么,我应该要感谢不远千里来到爷爷身边的奶奶。在那个极度不开放的40-50年代,奶奶成了我们村里唯一一个“外地佬”,各中滋味,怕是没有经历的人都无法评判。

话说我的爷爷被遣送回家后,性情大变,一夜白发。当时我的太太四个儿子,大儿子失踪(家里人都认为凶多吉少)小儿子参加了抗美援朝,三个女儿都已出嫁。唯有三儿子胆子小,性情温和,在家务农,我爷爷回来时,他已结婚单过。家里就只有两老和我爷爷,虽然儿子已非原来的样子,但相比与老大,老二能活着回到他们身边,已是万幸。

爷爷回来后整日低头沉思,再后来就是埋头干活,其它事情一概不闻不问。本来完全可以靠颜值,结果好好的一副牌打成了烂牌。 在哪样的年代,成份比能力更重要,村里的党员都是家势清白的贫苦人家,像我爷爷这样的人,属于政治上的落后分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要去接受再改造,而改造他的人,甚至更本没有学问。

这都是后话,总之,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爷爷成了受人鄙视的“光棍”。当然,他自己并不热衷于娶妻生子,但在农村里,你若不随着大流走,口水都有可能把你淹死。即使你无动于衷,家里人是肯定受不住的,于是老太太开始四处奔波,为儿子张罗媳妇。那时候根本没有剩女一说,瞎对瘸,麻婆对癞子,哪怕智商有问题的姑娘,在媒婆的游说下,也能门当户对,找到销路。这不,支部书记的媳妇还是个弱智,整日里拱着手在村口抱怨:我家的老太婆(婆婆)真当凶,我在鲞里放盐么要骂,噶么我豆腐里不放盐,还是要骂我……

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旦定了,就是一锤子的终身买卖,再次的货,也得一辈子受下了。所以像我爷爷这样30多岁的半老头,家底一般,成分又不好,哪里会有姑娘愿意上门?怕是媒婆都不愿接这样的生意。看来这个光棍是要当牢了,老太太那个急呀,悔呀,早知今日,当初死活都要把儿子拉回来,先把这个婚结了,哪怕是母猪也好的,扣进么也就安了心。

这里其实还有一个插曲,我爷爷家老底子也不算差,虽没有地主家丰盈,但自给还是有余。太太除了自家生养的七个孩子外,还收养过一个女孩子,因为家里太穷,吃口都成问题,不得不求着好人家收养。太太看着可怜,再盘算着大不了养个儿媳妇也行,小的时候帮着家里做点活,长大了直接当儿媳,既贴心,又省事。

女娃四五岁时进门,爷爷已经随大爷爷出门了。眼看着女娃渐渐长大,心灵手巧,伺候二老也是尽心尽力。日久也有了感情,真要嫁给别人也是舍不得。家里也开始考虑起来,要知道女孩子是拖不起的,养成老姑娘,那就成了搁落的货,一辈子就完了。老大自然不必考虑,老三踏实,说了门好亲事,老小年纪不配,若要留下姑娘,就只能是说给我的爷爷。

知道爷爷挑掦,家里特意请了照相师傅,精心打扮好姑娘家,给爷爷寄去了照片。不料,爷爷回信很坚决:请速将小妹嫁作他人,勿搁前程。爷爷意思明确,只把姑娘当妹妹了,父母其实内心也是知道儿子的心意,论长相,姑娘的确欠缺了些。太太自己长得标致,几个儿女也是个个清秀,多少也有点颜值控。若不是日久生了情,作为儿媳也不算理想。

但这姑娘心眼实,一直认为自己是要做楼家的童养媳的,自己也早已盘算过,老大已婚,老三媒婆三天两头跑上门,小弟年纪不配,算来算去,也就是老二了,加上看到家里老二一身军装的威武形象,心下也就生了钉,做事也就更买劲了,生怕公婆不如意。

得到爷爷肯定答复,二老也就不再勉强,想着委婉告诉姑娘,好让她死了心,早点找个人家嫁出去。没想到,没得二老开口,姑娘就看出了端倪,对二老道:爹娘,我这辈子不嫁了,就在家里服侍你们。二哥要我,我就是你们儿媳,不要我,我就一直当你们女儿。

这话讲的,真是任谁都心疼。情真意切,感天动地,二老心一狠,这么好的儿媳哪里去找,两儿子不着家,总有个贴心人在身边。于是,老太爷再次去信,要求儿子必须回家成亲,否则断了父子关系,那时候父命如天,说出这样的话来,一般情况下都是难以逆转。这才有了上文中说到的照片一事。看得出爷爷是很坚决的,立即寄回一张照片,要求父母更改决定,自己已经有了对象。

说到这里,一般的女孩子该是心灰意冷,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不想这女娃真是铁了心,还是那句话,爷爷不要她,就这样孤老终生了。没办法,二老也不能误了姑娘的终身,所以想方设法开导她,安慰她,这样拖了几年,姑娘终于想通了,发现年纪也实在拖不下去了,终于心一横,嫁了他人。

人算不如天算,这头刚定下婚事,那头爷爷孤身一人回家了!真是竹篮子打水,两头着空。姑娘知道情况,大哭一场,只怨自己命太苦。从此发誓此生不与爷爷见面!后来果然决绝,直到爷爷过世后才回来走动,这大概就是女人的爱情,一生只为一人,爱之深,恨之切!

再说到我的爷爷,现成的姑娘他硬是推出了门,一把年纪,还有谁等着嫁他?老太太为之真是抄碎了心,悔断了肠。关键的事上就不应该任由儿子,二老一边四处张罗,一边暗下决心,再有姑娘愿意,绝不再犯同样错误,无论如何先把婚结了再说。
到这里才有了我的奶奶,若不是前面种种,我的奶奶怕是早就另换她人了。说起我的奶奶,应该算是经历了半世的极苦,享受了半世的天伦,相比与爷爷算是赚了!
奶奶的老家是在四川,7-8岁的年纪就离开父母,开始漂泊一生,从此再无归期!奶奶很早就信仰佛教,用她的话说:人死后灵魂就会回归故里,回到父母家人的身边!我知道,这其实是奶奶活着无法实现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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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4 12:27:2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奶奶,出生在四川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按她自己的记忆,当初他们家在四川一个叫太平桥的地方。自己是家里第三个女儿,上面有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爹爹个小,但力气很大,能挑能担,母亲和善,不多言。可惜,这样的日子在奶奶的记忆里没过多久,原本勤劳的爹爹再也不下地干活了,整日整日躺在床上,用握锄头的手握着大烟杆,床上,被子上,糊着窗的花纸上,都有了大烟的味道,除了爹爹,家里都被这烟味呛得憋不过气。爹爹不停地吐着白的烟,脸上的肉开始扭曲,身子一天比一天缩水,娘亲整夜整夜地抹眼泪,但天一亮又从黑地床上爬出来,挑水,喂猪,砍柴,下地……
那年奶奶5、6岁年纪,大姐10岁,已经能帮着娘亲干很多的活,洗衣,做饭,倒马桶,原来娘亲做的活,大姐都做,原来爹爹的活,都转交给了娘亲。二姐7、8岁,一二岁的弟弟就由二姐一手带着,吃喝拉撒,给衣喂饭,白天里,像牵小狗一样,用围巾系住身子,绑在桌脚上。小小的弟弟越来越瘦,也不哭不闹,也许是哭累了,时尔用小手刨黑的泥地,再放进嘴里不停地吮吸,时尔趴在坑洼的泥地上睡觉。睡着时,嘴里还在吮吸着,奶奶也太小,不时扳开弟弟的嘴里看看,什么也没有……
那段时间,奶奶是家里最空的人,谁也不指望她能帮上忙,同样也没有人去搭理她,很多时候,她都觉得空空地,空空的厨房,空空的肚子。她几乎还没有开口,一天就匆匆过去,姐姐们倒头就睡,只有弟弟吸吮着手指的声音,只有娘亲哭泣的声音。
祸不单行,那时候的奶奶或许还不懂。家里变地越来越空,爹爹经常趁娘亲下地干活,翻箱捣柜,奶奶跟在后面,看着爹爹,爹爹像变了个人,不理她,对,他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搭理过姐弟几个。后来,奶奶从母亲的哭声里知道,爹爹还没戒去毒瘾,双染上了赌瘾。在奶奶的记忆里,母亲瘦小的身子无数次被父亲压在地上或用千层鞋底,或用擀面杖使劲的打,刚开始,母亲也尖叫,也哭喊。慢慢地,父亲每打一下,母亲都瞪着眼,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像被吹鼓了的气球,随时都可能爆破,孩子们都躲在门背后,不敢出声,不敢张望,只有弟弟,用刨过泥的手指,伸进嘴里,发出刺耳的“啧啧声!”
打完母亲后,父亲拿着家里一点一滴的家当,摇晃着身体,夺门而出。日子跟着这个家,跟着这个父亲,变得越来越破,越来越空。家里似乎已经揭不开锅,奶奶也忘记了上一餐到底是什么时候吃过米饭。
有一天,母亲起床后没去山里田里干活,而是哭着给二姐梳洗,还拿来大姐的衣服给二姐换上。家里的孩子只有大姐才穿过新衣服,但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其他的孩子都是轮着穿,大的穿旧了,给老二,老二穿破了,缝补后给老三,奶奶的个子小,几乎还没有什么可以换下来给弟弟穿的衣服。奶奶看着二姐,二姐摸着新的衣服,嘴角里露出了甜的笑。母亲却哭成了泪人,抱着二姐哭一阵,再抬头摸着二姐的头发, 额头,脸蛋,小手……快到中午,娘亲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酥饼,这个奶奶认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也有过,还有外婆来看他们的时候,经常会给每人一块酥饼。奶奶盯着酥饼的时候,肚子里的空一下子起来反抗,淡地发腻的水从肚子里倒流上来,一直流出嘴角。奶奶第一次伸出手去,一把抢过娘亲手里的酥饼,迅速放进嘴里。还没等牙齿碰上,娘亲同样迅速地从她嘴里捞出了饼,另一只手狠狠地一巴掌甩在奶奶的脸上。
奶奶怔在那里,看着从来不发火的娘亲,把酥饼一点点送到二姐的嘴里。再后来,二姐像空气一样,从这个家里消失了,爹爹依然躺在床上抽大烟,冒白烟;娘亲依然早出晚归,拖着疲惫的身子,爬进黑的床上;大姐依然做着娘亲该做的一切。只有奶奶,她开始一勺一勺,喂着桌脚边的弟弟。
这样的日子过完了春天,挨过了夏天,送走了秋天,熬过了冬天,弟弟终于会走路了,这是出乎奶奶意料的,一个人的时候,奶奶经常盯着弟弟,看到弟弟吮吸着的脸像锥子一样,越来越尖,她听到邻居偷偷议论,这孩子养不活。奶奶虽然还不明白,但越看越觉得害怕,她怕弟弟会像屋前河里被人抛弃的死猫一样,被爹爹扔掉。
日升日落,岁月每一步都走得铿镪有力,这个破落的家,像被风刮过一样,干净,一干二净。穷人的日子叫度日,每一天都不会轻易放过。奶奶依然裹着旧的衣,只是她在这个家的作用越来越大,帮着大姐生火,洗衣,还要看着小弟。那些年岁,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肚子里还有食可以支撑。但这样的要求也是十分奢侈,瘦小的娘亲,用尽力气养着一家人,但无论如何也养不起一个赌鬼加瘾君子。

终于有一天,娘亲用看过二姐的眼神看着奶奶说:娃,娘没用,娘养不活你们,娘给你找个好人家,你去人家那里要听话,要勤劳,要讨人欢喜,那样才有饭吃。那时奶奶不到7岁,听到娘亲的话,藏在心头的疑惑一下子解开了,原来消失的姐姐就是去了别人家。奶奶突然疯一般哭了起来,她不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有拉着娘亲的袖子,撕心裂肺地哭。
哭,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行动,奶奶的泪水除了换回娘亲同样的泪水外,没有任何作用。那一天,奶奶也被换上了一件新的衣裳,娘亲向奶奶嘴里塞了一块酥饼,就把她推给了隔壁婆婆。很快地,隔壁婆婆把奶奶牵走了,奶奶内心抗拒,脚步却一直向前,她不时回头,家越走越远。
奶奶被带到了镇上一户人家,他们的房子很新,身上的衣服很新,他们的桌上放着好吃的,他们的桌脚下绑着小狗。奶奶到他们家是帮着看孩子,那是一个和弟弟差不多大的小孩子,白白胖胖,他也吸手指,但脸上依旧圆鼓鼓,不像弟弟锥子一样的脸。可奶奶每次看到小胖子,就会想到弟弟,想到那个破的家,想到娘亲干瘦的身子。终于有一天,奶奶走了几里的路,跌跌撞撞逃回了家。从早上,到晚上,逃出了那个新的房子,那个像牢笼一样关住思念的房子,回到家里时,爹爹蹲在墙角,姐姐坐在门槛上,妈妈在喂弟弟吃饭,看到奶奶出现在门口,娘亲打落了手上的碗,一把将奶奶抱进怀里,哭声恸天,奶奶这一辈子也没能忘记这样的哭声,未来多少个夜深人静,哭声回荡,奶奶时常说:娘亲来看我了!
可是这并没有让娘亲将自己留在身边,第二天,奶奶再一次被隔壁婆婆送走了,这一次,娘亲依然哭泣着说:三娃啊,别回来,在主人家有饭吃,不会饿死,等娘有本事了,一定来接你。
奶奶明白娘亲的心思,但她不信娘亲的话,因为,二姐从来也没有回来过。这样,奶奶又在镇上新房子家里待了很久很久,时间越久,思念越重,奶奶终于还是逃回了家,当娘亲看到奶奶时,并不像送走时那般决绝,她抱着奶奶,哭着,亲着,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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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4 12:28:17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的篇幅,写得我直想哭,写不下去了……我要给奶奶打电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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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29 07:40: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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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 16:32:58 | 显示全部楼层
(九)生死别离
写完上面的文字时,泪水在喉里堵得慌,心情一下子低落,想到风烛残年的奶奶,想到她无数次描述过的那个不完整却刻骨铭心的幼年,真想把奶奶拥在怀里,当孩子一样来爱一次,让她有生之年,能拥有渴望的缺失的母爱。

这样来回逃了三次,那户主人家终于恼了,总之,奶奶如愿被领回了家,只是回来的路上,娘亲一路叹气,对奶奶的态度也不再温和,经过离别,奶奶已经懂得娘亲的哀伤。回到家,多一个吃口,意味着娘亲肩上的担子又重了,此时的奶奶暗下决心,只要娘亲不把自己送人,自己一定多干活,少吃饭。但这样还是无法缓解娘亲的压力,要活着,必须送出去,娘亲是铁了心要把奶奶送走。于是,没过几天,隔壁婆婆又来到奶奶家,娘亲遣开了奶奶,对婆婆说:二娃已经走了,我是真舍不得三娃,都是我肚上掉下来的肉,但凡有口吃的,我宁可自己饿死也要把他们留在身边。奶奶永远也忘不了娘亲那幽怨到绝望的眼神,这种眼神让奶奶在未来的岁月里无数次想起,无数次落泪。

“唉,谁说不是呢!不是我嘴毒,你家老杜还不如死了痛快,有他这个无底洞在, 你迟早要累死,幸好老大差不多出山了,再熬几年,可以嫁人家了。只是小子吃苦头,这么个爹,能活下来也是命大。”

“我也顾不得了,这两年身子越来越重,活也吃不消干喽,这日子,过到哪就算哪吧!就是我的娃命不好,投胎到我这个家,没得好吃没得穿暖,小小年纪还要自己养活自己了。”奶奶挨着破烂的门板,听到娘亲苍凉的声音伴着长长的叹气声传出来。一阵阵,像冬日的北风,刮进奶奶心里。

“你也别难过,女娃迟早也是要离开你的,找个心善好人家,能吃饱饭,不饿着,不冻着,不比在你这个家强?”婆婆一副慈善的模样,声音里也都渗着关爱,所以母亲很放心把两个女儿都交给了她。

“你说的这户人家真会对我家娃好吗?”娘亲重复着说着这句话。

“你家的女娃子都乖,也机灵,若不是老三常逃回来,镇上那家人也是欢喜的不得了。要是男娃长大了不嫌弃,作个童养媳也是蛮好的。”

“只要不打我娃,不饿着,不冻着,我也别无他求了,比在我这里挨饿受冻好。”娘亲也似乎想通了,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后说。

“那就对了,你准备准备,跟娃说几句贴己话,明天我就来带人。这回走了,可就不能逃回来了!”说完,婆婆扶了扶后脑勺的发髻,起身要走。门外的奶奶突然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两人身前哭着喊道:娘亲,娘亲,不要送我走,我不走,饿死我也不离开你,娘亲,娘亲,我什么都能干,我帮你下地,帮你砍柴,求求你,不要送我走,我不离开你;娘亲,娘亲,我不吃家里的饭,我不穿新衣裳,只求你不要送我走……一个7岁的女娃撕心裂肺,绝望地哭诉着,呐喊着,此时此刻,她无欲无求,只希望能留在这个破碎不堪的家里,只希望睁开眼能看到娘亲温柔的脸,只希望还有亲人在身边……
此时的母亲已哭的背过气去,隔壁婆婆一把搂过奶奶,安抚着说:“孩子啊,乖囡囡,你娘没白疼你,你娘没办法啊,都是你这个挨千刀,下油锅的爹作孽,你娘是在割肉啊!婆婆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娘亲不能来看你,婆婆常常来看你啊!”
很多年后,奶奶笃信佛教,始初她听人说:人死了,灵魂就可以回到故乡,回到父母兄弟身边。带着这样的信念,她开始坚信,总有一天,她还能见到她的娘亲。
第二天,隔壁婆婆如约而至,娘亲再次给奶奶整理了一个小布包,里面也就几件破衣裳。娘亲将奶奶送到村头的桥上,一把抱住奶奶,抽泣着说:娃,娘叫***,你爹叫杜**,你姐姐叫杜大,二姐杜二,你弟弟叫杜幺,我们家住在太平桥,别忘记了,每天睡觉前念一念,等有一天好回家找到娘……奶奶虽然也哭,也伤心,但她暗下决心,不会等太久,我一定会回来的,回到娘亲身边的,等我再大些,等我可以担得了柴,挑得了水,下得了地,我就可以回娘身边了。那时娘一定不会再赶我走。
就这样,奶奶再一次来到了一户新的雇主家里,她的任务还是帮忙看孩子,这户人家特别富有,家里有好多个佣人,一个老婆子烧饭洗衣,一个年轻婆子照顾小少爷,奶奶为她做下手,主要是帮忙洗尿布,给小孩打扇,摇摇床等一些不需要大力气的活,还有一个男的佣人做粗活。男女主人都穿得特别体面,男的穿西装,女的穿旗袍,还烫头发,蹬高跟鞋,叼雪茄,这些奶奶从来没有见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隔壁婆婆也的确很守信,来看过奶奶两次,一次还带来了娘亲用自己衣裳改的衬衣,隔壁婆婆跟带娃的年轻婆子很熟悉,她们在屋子后面聊了很久的天,奶奶看着小少爷,脱不开身,也就没法打听娘亲的消息。
奶奶又在这家时住了半年,时间半点没有减弱奶奶对娘亲的思念,她每天都在夜深人静时念叨娘亲分别时的嘱咐,一遍,一遍,又一遍。白天里,奶奶也会乘空档时跑去厨房,她会帮烧饭婆婆做点事,一来,烧饭婆婆对她不似别人凶,二来她想试试自己的力气,是不是足够可以帮娘亲干活了。有一次,奶奶乘人不注意,偷偷拿着菜刀开始切菜,那时候的菜刀很重,奶奶从小个子偏小,于是格外用劲,没想到拿菜的手一时忘记拿开,一刀下去,接砍断了左手的一截食指,奶奶第一个反应不是痛,而是害怕,她怕自己做错了事会受到责罚,于是整里好现场,捏着断了的食指胆战心惊,不敢出声。她听人说过,门档上的积灰可以止血,于是刮了柴房门档上的灰,死命按在了食指上,慢慢地,血止了,奶奶又用布条包了手指,继续为小少爷洗尿布,打扇子,不知过了多少天,手指不痛了,奶奶才把布条扔了,但当她摘下布条时发现食指再也伸不直了。这件事奶奶一直没敢对人说起,小小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手指伸不直了……
奶奶大概在这户人家待了一年的光景,有一天,家里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奶奶不明白,问他们要去哪里,年长的佣人告诉她:主人家要去上海做生意,全家人都要去上海住了。奶奶心里着急,她不知道上海远不远,她不想再离娘亲更远,她破隔壁婆婆找不到她,但嘴上却不敢问,他们让她整理,她也只能跟着整理,就这样,奶奶带着破碎的心,离开了生养她的四川,这一年,她9岁。不料这一别,从此,再也没有踏上四川的土地,再也没有见过夜夜思念的娘亲!(初稿,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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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5 11:28:41 | 显示全部楼层
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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