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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山人自己的网上社区-北干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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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美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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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7 19:58: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冬夜美发店

1.

入冬后,我就想换个发型,以便在穿冬装时,能有一个新形象。一个月前,想好的是短发,半个月前决定拉直,刚刚的下班路上,车载收音机里播道:"今年最强的一股冷空气将在明日抵达我市,请市民朋友们做好抗寒防冻的准备......"于是,我决定立马烫卷。

“风暴美发店"开在潘水街上。

一到夜晚,霓虹招牌把街道挤得密不透风,不远处,雾气从南门江面漫上岸来,南方的江河很少冬眠,它们总是不困,软糯如一大碗新调好的藕粉绸光卷亮。

街上,到处是穿了深色大衣的行人,在标了实线、虚线的马路上穿梭,仿佛这个城市是一张可折来叠去的书页。

一只灰白的塑料袋贴地而起,卷进路基旁的一堆焦黄枯叶中,它们像一群寒号鸟,被风推着,哆哆嗦嗦跑出射程。

美发店的玻璃门上贴上了雾气,看不清里外。这世间的美发店、咖啡馆、机场是观赏人生剧目的理想窗口。同一个时间,不同的人进入同一个画面,舞台上赶场般,有的愉悦轻快,有的么,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铺了"厦门花砖"的美发店,灯火荧黄,50平米的店堂一览无余。升降理发椅盘踞在落地镜前,老板和他雇的小胖子发型师,正对着客人脑袋深耕细犁。有香草色肌肤的老板,是个文艺范的中年男子,石膏像线条的脸庞,配着深粽色短卷,半手掌大的日本“公鸡”美发剪,在指间来回游绕。

靠后侧的几张植绒转椅扶手头上,皮革有些剥落,露出有年岁的木纹骨骼,破嘴般翘起几块皮。两个中工,冒牌糕点师般装扮,一个拌着碗黑油往客人头发上涂抹,一个正小心翼翼的把客人的头发,绕进小型擀面杖般的陶瓷芯中,再通上电定时加热。一旁矮柜上,吹风筒、梳子、发剪、美发比赛所获奖杯,长枪短炮般散落着。店堂的深处,高柜隔开的里间,红毛绿怪的两个小工,弓着腰给客人洗头,一边在客人耳边嘟囔的推销着什么,一边不断地在客人头上,摸出一朵朵白腻的皂花。

我坐进角在落的长沙发,对着大门。我的右手边是位二十八九岁年龄的女郎。猪油白鸭蛋脸,嵌了一双描了黑线的丹凤眼,唇上老气化不开的红唇膏。深色的高领毛衣把脖子包裹成被拉长的"问号"样,“四叶草”的耳坠抖着光,湿发裹进塔般的白毛巾里,毛呢裙下,黑短靴上,白人参般的小腿很耀眼,指尖不停叩着手机,手机闪着红蓝光,女郎旁若无人一一划拒接,有一番浴后“好莱坞明星”的傲慢。

我左手边是个20岁出头的小姑娘,打着呵欠,马尾辫拖进了帽兜,胖脸颊上有几颗刚冒出不久的红痘,有撒碎果仁"丝绒蛋糕”般鲜甜,我想她是店里其中一位"冒牌糕点师"中工的女友。

留三鬃马般发型的中工,浓密的腿毛从大窟窿洞的牛仔裤 往外正舒展,趁刷油有瑕,与“丝绒蛋糕”,说着下班去吃炸酱面的打算。他手中的客人是个大脑门的老头,耷拉眉毛下是有些耷拉的眼,眼仁很灵活,如沾了灰的玻璃弹珠般自在,刷黑油的寸发竖着,黑晶晶的像颗酸甜的"所前杨梅"。

他掺和着小情侣对话,一边把扶手上翘起的皮摁回去。他的口音带了一点上海腔调,把"你"称之为"侬",把"好"称为"嗲"。

他推荐城中村"小南门面店",浇头足,炸酱正,味道嗲,说话节奏和一个裁缝踩着缝纫机踏板,笃定、欢快。赞完面后,他视线转向老板手中的客人与其同伴,眉毛眼睛挣着上提,脖子如同一只使用良好的螺帽伸长缩短,确保拥有最佳视线。
老板的客人,是位七十多岁老妇人。低头,撮嘴,团着下巴,看起来不高兴。她应该很老了,又好像还没那么老,发鬓斑白,头顶那片在冒青。一条印了阳光、沙滩、水果、烤鸡图案的理发围裙系在脖下,一副老顽童郊游的装扮。

她突然前后寻觅,令人猝不及防 。

“别动,差点剪着耳朵!”老板被吓了一跳,责怪道,石膏像线条的脸绷紧。

“带鱼有买来?”伴着她的低吼,我们也跟着被吓一跳。

“买好嘚”老头神态自若的答到。一旁,黄铜脸的老头,满头白发,眉毛粗放,一张快拉成满弓般的大鼻子,拽着松驰的法令线,两只偏浑的橄榄形眼,暗黑的唇色,整一张脸善恶难辨,就像马戏团笼子里的一只公狮,杂糅着原始丛林的兽欲和现代城市的文明,在等待驯兽师召唤。话虽如此,尽管他老,我还会忍不住的去打量他几眼,生出“大佬迟暮”的遗憾来。

只见他背转手,脖子前探,用虚构的狮鬃毛凑近老妇人。

“排骨腌好了?”只一会,老妇人的中气如戳破皮球飞快瘪去,呆望着镜中老头,表现出一副转移话题的嫌疑。

“腌好了,你别动,师傅头发要剪不好的”

“夏夏明朝回来吃饭,虾仁么,你总要剥剥出”

“剥了,冰箱里冰好,你坐好,头发总归要剪伊清爽”

老妇人自顾自笑起来,“你什么也瞒不了我”

老头讪笑,魁梧的肩膀往上耸,像做一个“引体向上”的预备动作。

“我儿子要带女朋友来吃饭,师父,你可得给我剪的好看色”老妇人望着镜子里的老板说。

“阿姨,剪成啥样,你儿子都会觉的中看。”回答她的是小胖子。

自打小胖子来这店后,暂时终结了店里"铁打老板,流水发型师"局面。他是外地来的上门女婿,一家三口,高中矮,大中小的三款小胖子,五岁的女儿,胖眼都眯成一条线,然而也知美为何物,贴着镜子,拨拉头路。老妇人没理睬小胖子,贵妇般拒绝着不明身份男子搭讪,垂了眼,低头,不吭声。老头对小胖子指了指太阳穴,看来,极可能是“阿兹海默症”患者。

“阿姨这病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了,自她把整箱橘子一次全剥了皮开始”

我听过小胖子打电话:“妈,我幺儿子塞,你干啥累,家里都好么?”,美发这行,到节假日就越忙,他几年没回过老家。上次回家,妈妈梳着别扭的麻花辫,只因儿子年初电话说,回家要给她烫个发,便一心一意蓄发,一蓄两年。

小胖子手艺不错,赚钱心切,曾托我,帮他留意老城区的两居室,要接父母来这养老。"杭州好啊,风景好,人良心也好!"

15年初,崇化有套被低估的两居室,带着一个十几平米平台。算下来离首付差几万,他犹豫再等等,现在花一百万也别想买到。这之后的再见面,我不问,他不提,只见他更热衷加班,就像会一台给人美发的智能机器人。

"糊涂时候越来越多了,一天比一天更难调理。只记得很久以前的事,亲戚朋友不再认得,把我也当儿子认!”老头答。

“那老阿姨生活能自理吗?"插嘴的是"丝绒蛋糕"。

“还好,带孩子一样带她,不能单独出门,上一分钟的事,下一分钟就忘。”老头边说边指挥老板把留海再往上再剪些,省的出门戴帽子,头发一塌,就戳眼!

“那吃饭,大小便这些,老阿姨会自己搞嘛?”

“吃饭要提醒,大小便也提醒,出来就得垫个尿片。”

或许,狮子老头平时很少有人和他说话,今天带老伴出来理发,话匣子自顾自打开了。
谁能想到,她也会得这病,年轻时的她,会勾精巧的花边,铺在桌子,沙发上。野外摘来的雏菊,芦苇,长长短短的插进空啤酒瓶,放在有阳光照的窗台。会烧一手好菜,尤其做鱼,比食堂里上海师傅做的还鲜嫩。婚前,他家穷,偶然吃鱼,次次遭鱼报复,被刺扎喉。她把鱼刺都给他挑掉,鱼是多么好吃的东西,这才知道古人说“鱼我所欲”不是吹牛。

她勾的花边,家里的茶杯上也要盖上一块。自己动手做衣服,他的第一件西服就她做的,照着电影画报上的样子做的,她做事很大胆的,缝纫机前埋头半个来月,还真做成了,穿上身,哎,至少不紧也不松。她不浪费,也不小气,孩子从小,别人家有他有,没有,想办法也得有。他们家是厂宿舍区,最早买的电视机,也是最早买洗衣机。她对亲戚朋友礼数周全,婆婆小姑全和她要好,基本没在他面前说她是非,她侍候婆婆到闭眼,哭的比他还伤心,不是装出来的,习惯了大家作伴,这一走心里空落落。她和他轮班照料,最后那段日子婆婆屎拉不出 ,她用勾花边的手指,一颗一颗往外抠,这事他干不了,闻着那股腐臭,就立刻勾出恶心。她恶心归恶心,还继续抠,说只当重养一遍孩子。叹,你们不知道,那几年,我们家多遭罪啊。这几年总算消停了,想着老了老了相伴过几年太平日子 ,可她却得这个病,魂没了。一个人从早到晚,不言不语,对着窗看太阳,自己好像是朵向日葵。日落后,对着窗外的城河看,到漆黑也不动 ,人没火花,嗯,知道没火花是个什么样?一株植物在冬眠,不与你交谈。植物能迎来春天 ,她活在自己世界里,而她的世界,没人进的去。这样反反复复几次后,我也想通了,她就是故意不想再认这个世界。

老头摆摆手,转身再次确认留海的位置。我望着老妇人,揣摩着暮光的窗前,“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老妇人头发剪好了,留海紧贴着额头,头发中间黑,两侧泛银灰,一顶银边礼帽般扣在脑袋上。正襟危坐的在等待“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里的那小子,一起去绕床弄青梅去。

“明天是我们金婚纪念日,儿子以前说过,结婚50年要庆祝。 我们去蒸菜馆吃饭,来条广式蒸鲈鱼,那鱼没啥刺;去湖边拍照片,白梅开了,她喜欢白梅,说梅花中就属它最幽香。”老头乐呵着,因我们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赠送出他愉悦和感激的神情来。

“现在都你照顾阿姨,儿子不帮你吗?”"好莱坞女星”也被鼓舞起了热情,头上毛巾取下,发尾渗出水珠。

“儿子,他有自己的事。"老头轻声说道,又想起什么的摆了一下手,继续说:"保姆可请不起,就算有钱也不好请!杭州保姆纵火吓人吧?人心难测。能动就自己照顾吧,哪天真不行了,两本退休工资一交,去养老院麻烦国家!开始家务做不顺手,现在习惯了,就是菜烧的不太好吃,现在换我给她挑鱼刺了。我常对她说,老太婆,你真鬼,老了老了,还跟我换起工啦!以前是你照顾我多,现在算我上岗啦,算公平。”我注意到,他挥动的食指头上包着张翘了角创口贴。

老头的穿了一块块踩线像肌肉的羽绒衣,这让他看起来有虚张声势的魁梧。运动裤膝盖处磨薄了,向往外凸起的两个拳头,鞋头有些踢破,鞋带系成团。

“她吃的少,我编了食谱,按她口味,十天轮转做。才剁肉馅,大白菜玉米猪肉馅,面还在醒,回去就能包上。”

说着,回头对他依然沉默的老伴说:

“老太婆,明早吃包子啊!白菜玉米肉馅啊。”

她没理他,一株日落后的向日葵模样,垂着眼皮,穿保暖鞋的脚上下踩着,踩缝纫机踏板一样,鞋带系成大大的蝴蝶结,一跳一跳,轻快敏捷。

“大多数是老太婆照顾老头,像你们这样少,不容易,以前没少干家务活吧?”

问这句话的,是烫发的客人,那个五十几岁的妇女。电棒卷悉数被拆下,腾着蒸气,一派刚出炉的“巧克力蛋卷”新鲜,我不妨就这样称呼她吧。她面有淡斑,微胖,散淡的眉眼和不足为奇的鼻子,嘴巴也小,小的让我觉的她不能吃炸酱面,不然面进去了,酱非糊脸颊上不可。要是非说女人如花,她给我印象是:质雅腴润,人淡如菊。

“以前是不干家务,老太婆一手包。她病后,只有我干,才知道,主妇的辛苦。买菜烧饭,搞卫生、洗衣服,要想干好可不易。以前她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她。我劝自己 ,以前抽烟、喝酒、打牌,现在必须比她活的长,不然谁管她。几十年的烟戒了,酒更别提,牌早多年没敢摸喽,没事在家锻炼,抬腿伸腰,我得活过她。身体倒还真比以前好,所以不算坏事。她清醒时,能和我说说话,和我笑笑,就满足啦”老头乐呵呵的说着。

“有时候她也会清醒,像睡长觉醒来,眼睛也亮了点,吩咐饭店伙计般差使我:喂,我饿了,我要吃红烧排骨、韭菜炒鸡蛋、梭子蟹炒年糕!

喂,我要吃小炒,冬笋腌白菜蘑菇肉片!

喂,你家卫生间很臭!还有你人也很臭,离我远点。

还会和我聊起很久的事:去文化宫看话剧,我自行车驼着她,她搂着我的腰,一路唱着:太阳啊太阳,像一把金梭,月亮啊月亮,像一把银梭....,我在前面带劲的踩着车,脚像停不下来的织布机轴。买桔子汽水喝,我一口气一瓶,瓶口吸嘴上,“啵”一声给揪下来,她在那林妹妹般小口抿着,含口里半天才咽下肚。厂区里看露天电影《小花》,我觉得她比刘晓庆还漂亮;站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就为吃西湖边“知味观”里的小笼包,好吃吧,现在早没当初那个味啦,我一口一个,她几口一个装着吃不下,其实只为省下来让我多吃;那么远的事,我模糊了,她还记得,说我吃相吓人,每次都像快要噎死,可又很男子气,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哈哈,每次我被她说得都让以为她病好了,真开心啊,哪知,一觉后,她又闷闷不乐,变回老样子。”

老头语气有点慢了,声音也轻了,只有小胖子的吹风筒在“呜啦呜咽啦”喊。《嫌疑人x献身》的台词:一个人只要好好活着,就能拯救某个人。

“你看你,老让我吃吃吃的,认识你以后我都长五斤肉了。“红丝绒蛋糕”娇嗔起"三鬃马"男友,用小妞特有的口气。

“你太瘦了,胖点才健康!我最好你永远这样白白胖胖才好!”

"三鬃马"不好意思的看了我们大家一眼,恋爱使男孩迅速成长,表现出一副“我要为你负责一生”的诚意。

“我们刚认识时,也比你们大不了几岁,时间过得真快,都老掉牙了,现在是你们这代人的芳华了!”老头乐呵呵的看着他们。

“少年夫妻,老来伴,要没这病,你们可太让人羡慕了!能白头偕老还得讲运气呢!”

巧克力蛋卷头的目光一直停在老夫妻身上,一脸羡慕。“好莱坞明星”低着头 ,水从额头滴下来,滚过粉红色鼻尖,泅进胸前黑毛衣。

老板的眼神,在她身上悄然划过。

老妇人已经剪好了,摘去围裙的她,小个子,米色羽绒衣袖套着细格子袖套。她根本不看镜中的自己,满不在乎的做出一副拔腿要走的样子,被老头一把拉住,去捉她后领残余碎发,捉不完的,便用嘴吹,丝丝凉气进了脖子,她佝着脖子“咯吱吱”笑,母鸡下蛋的叫。老头跟着笑,抖着肩膀笑,缩着脖子笑,还像哭,笑不成声的哭,往里倒抽着气,大家也感染了笑个没停,也倒抽着气,像一只只钩子在摩擦空气。

老板只收老头十元钱。店里一贯七十岁以上老人剪发十元,不论贫富。当然这些生意基本是老板做的,同样的收费是三十元。

老头给老伴戴上皮革帽子,帽檐一圈褐色人造毛,覆盖住了眉毛 。老妇人脸上横出道褐色粗壮的连眉,徒添半脸莽气。

只见,她一声不吭收起笑容,拉着老头手。像一只公狮子带着它的母狮子,爪子上的两只蝴蝶飞啊飞的,消失于白茫茫的玻璃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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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27 20: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2.

等回过神来时,“好莱坞明星”坐进老板的理发椅,一缕“迪奥小姐”的香水味掠过我鼻尖,是那种单纯香味。靴跟敲在地砖上,发着"咯咯"的笑声,她的体态如同一只仿宋双耳瓷瓶亭亭玉立 ,真是一个要动起来才能察觉的美人。

“今天不修,剪短”

她把眼前的头发捋到耳后  ,用手对老板比着耳垂位置,耳坠晃动起来,银光四溅。

手机投回坤包,仿佛一声的“唵嘛呢叭咪吽!”魔鬼重回“潘多拉”魔盒。

“公鸡”美发剪在女子耳坠边“擦擦”游动开,枝蔓开始的飘落,落叶一样,很快在地砖上积了一层,有离别伤感,也有重生的快乐。美发店里总会遇见那么几个,毅然决然剪去长发的女人。少了长发缥缈,多一份红尘潇洒,算是世间少数懂得割舍的女子。

此时,里间俩个客人先后洗好 。一位是三十几岁的女子,补上“好莱坞明星”空出位置上,挨着我,等待剪发。她不认识我,我识得她,鉴于往事,没和她相认。这个城市还是小,小到绕来绕去再碰上。

另一位,四十岁左右男子,欣长身材,棱角分明的下颌,胡子剃的干干净净,他穿黑色空军式夹克,拉链半敞,露出白色圆领体恤。下身一条凸着七八个大小口袋的军绿工装裤,脚蹬一双做旧短靴。手执白毛巾对镜拭后脖的水,就像从天而降的伞兵。

他在镜子里偷偷打量着“好莱坞明星”,眼睛走来走去仿佛侦查地形。

"好莱坞明星"似乎知道他在看她,脸上升着冷淡的笑。

暂空下来的俩小工玩起手机。刷黑油的杨梅老头去冲头。“巧克力蛋卷”沉浸在老夫妻画面中,中工往她蛋卷筒上,淋一种叫“定型水”东西。

“阿姨虽然老年痴呆,还算有福气,老头对她多好啊。”她感叹着。

“注意没?她穿戴清爽,指甲整齐,手也不老。看老头自己,裤子、鞋子旧的,手指头开裂,掌中长茧,那是做生活、洗衣服、缴拖把布缴来的。金婚还会想到给老伴剪个发、外面吃顿饭、拍照,老伴都糊涂成那个样子,他还认真待她,人老了,有知冷知热的老伴陪伴,才是难得福气。”

“巧克力蛋卷”的述说羡慕又感伤。

“我常对女儿说,做女人真正要嫁的就是这种男人,有老头三分之一的好,也可以,关键他要体贴。”她声音不响,老板、小胖子、“好莱坞明星”、“缴械伞兵”,纷纷在镜子中笃起了耳朵。

“阿姨,那你老公有这么好吗?”中工的小女友有着蓬勃的好奇心,帽兜里的黑鱼越散越开,有散成海藻迹象。妇人坐正身子,用母亲和女儿聊天的眼神,准备分享她的感受。定型后需一个姿势十分钟不能动,声音也因此“字正腔圆”起来。

“我是在满街都在唱《冬天里的一把火》那年结婚的。那些年我老是去相亲,基本是一次性接头,有所求而无所获。到后来,介绍的对象甚至还没之前的合适,当明白过来  ,他们早成某个孩子的爸爸,而我是奔三的老姑娘。我明白自己长相、身材、工作都普通,就决定只要符合两条:合适工作、个子高那就可以交往。为了下一代,你看,矮的亏可吃的够够了,上学时坐来坐去第一排,粉笔灰、老师口水星没少溅,你还不好意思当着面擦。

那年的正月里,同事给我介绍了他:齿轮箱厂技术员,大学生,个子180,清秀,人瘦,有一米九好猜,费翔似的 。人老实,有技术,比我大五岁,条件可以,问题为什么大龄没结婚?徒有虚表?还是身体上有难言之隐?或者忙事业,无意分心?其实是有过一个谈了九年的女友,大学学妹,出国五年后决定不再回来。

我心想,是个受伤的男人啊,骨头是难啃的,怕是他也瞧不上我。世间哪有琼瑶小说里那种胡扯的爱情吗?就算有,能发生在我平淡无奇的人身上?没料,他电话摇到我车间,开始约我看电影。

这可吓了我一跳,我要好的女友对我说:你得上,抓住机会,不然可有人上,现在的你对于他来说,是感情中的“雪中送炭”,机不可失。于是我决定上,确定恋爱关系前,我问他:会后悔吗?会想前女友吗?心里想着,但凡他有一些犹豫,我就扭头走的准备。可他毫不犹豫摇头说不会,又怎么会呢?说我是个实在好姑娘,适合结婚。在前女友决定出国时,他就有预感,后面的五年一次没回来,回信短的像首唐诗,时间隔的如同季度总结。他就知道,感情生变了。

只是觉得可惜,也不甘心,浪费这么多年。他是那种被动的人,“分手”在意料中,最后一首诗到他手中时,第二只鞋子落地的感觉。他说的轻松,五年没在一起的情侣,再浓的感情也薄了。我放心了,哪有女人,愿在丈夫心中屈居第二。同年国庆,我们结婚了 ,婚房在他厂里分配二居室,我把积蓄全抖出来装扮新房,大红床罩大红被,大红的台灯罩子加沙发套,存心把日子过红火。做梦也得笑出声来,找到满意的老公是藏不住的。他是大学生,我高中才毕业。他个子高,我蹬高跟鞋,背影还像爸爸领了女儿在溜达。婚宴是在他厂食堂办了十桌,厂长是证婚人。我们在敬的酒中,兑了大半水,可还是高兴的喝醉了。

晚上,他酒气熏天的嬉笑凑说:结婚还真好玩,再来一次你还要不要?我顾拆着红包,笑逐颜开的点着头。母亲在卧房给我点了一对音乐红烛,奏着“天仙配”,你挑水来我浇园....夫妻分工那么细有劲吗,我一个人挑水一个人浇园,你只管好好工作吧。烛火一直燃到第二天黎明,桌上凝了一桌烛泪。真的,我那时在想啊,无论外表还是内在我认为都是高攀了。一度我以为也只能找一个凑合的人,不咸不淡的过一生。没想到,撞了大运,符合最高要求。

我甚至想有机会和他前女友见面,鞠个躬,对她来几句英语感谢词。还想敬她一杯酒,白的,醉也不怕,谢谢她九年后甩了他,而不是七年、六年五年,更不是三年、差任何一个时间点,我就碰不到他,非但不吃醋,她还是我的贵人呐。就这样,照着镜子,对里面描了眉,涂口红后依然不出色的自己说:新娘子,靠贤补拙吧 ,不让他不操一点心 ,一辈子不后悔娶你。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恩戴德,也许预示了,我今天的结局。

婚后,有过一段好日子,我承担所有家务,他本来就不会做,这下彻底不用做。工资交我保管,每个月支取零用钱,买烟和偶然打牌。家里所有东西都我采买,包括他小裤头。这生活我很满意,有安全感。我喜欢趴在窗台,看他穿我烫的笔挺衣裤,“小白杨”般去上班,吃我煮的饭,把空碗递给我,粗着嗓子说:给我再来一碗!我变着花样的做菜,兴致勃勃的做,浑身是劲的做,难怪要结婚,当你心中有爱时,得有个人值得让你去奉献,不然会憋出抑郁病、妇科病、疑难杂症来。再一年后,我们有了女儿,初为人父母的新鲜,细碎热烈。我现在常想:人生的画面,若能静在结婚时相视甜笑的那刻,或刚生完孩子天伦之乐的那刻,该多好。只是世事与人心千回百转,一变再变。”

“巧克力蛋卷”说到此,十分钟已到。她和焗黑油老头交换场地冲头去了。

中工腾出手来,捞出小女友帽兜里己松肥的“黑鱼”,用梳子一下一下的从头梳到尾,年轻姑娘如缎的青丝 ,让人满眼生亮。

小胖子的顾客也吹好头发了,是店里的熟客:细腰宽摆的半老徐娘,她拥有一家客似云来的饭庄:座驾是部大红色轿跑,“红孩儿”般低吼来去。一双只有女人,才看得见的,描了内眼线的眼睛,郁然有彩。过肩的卷发蓬松有序,她翘起戴了夸张红宝石戒子的食指,从领口一直往腋下挖,勾正歪掉的胸罩带,胸线显得挺拔丰硕。之前吹发时,她保持似睡非睡的享受姿态,并无人留意到她,此时,身上徒然有港片中带假发的大律师结案陈词的气场:“做人宁可对自己看高一线,一段关系就让你自轻自贱了,那是癌,对爱人和朋友都一样。”声音像极了金色滚了黑边的绸缎。戴红宝石的手指绕抓着满头发卷,以便它们更加服贴顺从与她,红唇开合:"有个女人叫张爱玲吧,听说她对一个男人爱的来,把自己按进尘埃,换来了什么?据说只是换到一件长满跳蚤的长袍,真是见鬼,要我说,一段感情总得让你从中得到些好处,金钱也好,精神陪伴,身体愉悦也好 ,才是结婚的道理。不然,摆着看、供着拜?耽误功夫,找一座城终老,是刚需,和一个男人共度一生不是生活必需品!”说闭 ,从黑皮金带的香奈儿包里,夹出不知是苹果几的手机,扫了贴在墙上的二维码买单。

转身披起长到脚踝的黑貂袍子,冲小胖子一摆手,黑貂瞬间移动移动,门被拉开了,她满头“666”和“999”的发卷随风乱颤,街面上的冷风刹那间窜入店堂,掀起定型水的化学味道,大家瞠目结舌,仿佛血稠了,身子定了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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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小胖子赶紧关上门,门上的雾气散了一些,外面霓虹影影绰绰。

小胖子唤焗黑油"杨梅"老头过去,"杨梅"从我坐的沙发前走过,定型水味道被一股的麦芽糖味所代替。

我进去洗发,暖水滋着头皮。仰望着天花板。米黄色的天花板上有块断断续续的裂缝,看久了像张脸。还辨出鼻子眉毛来,比如半张嘴伸出脸外,鼻翼宽大,眉毛倒八.....像只公狮脸。四仰八叉的躺在不是家的地方,感觉很微妙,我出起神,恍惚被一个钢琴师催眠:雾般腾空起,徐徐下降,又飞起,停留......突然门外"吼..."的轿跑引擎声轰然远去,仿佛是为天花板上的"狮子"在发声,我从海滩上跌回现实,继续与它对视,除了水流声,遥远的地方有"滋滋"的电流声,有个电台在播报:

“张爱玲的事我也晓得咯。伊也是上海人,这话是她讲的吧:人这一世,没有哪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说话的是"杨梅"。

“老年痴呆的大姐,侬也许觉的伊老很可怜,可我认为这病,不妨说是老天对伊不幸命运的安慰!”

“为什么,你认识他们?“伞兵”的烟嗓在插嘴,方位大概在四点种方向的长沙发处。

“是的,城厢镇多小,到处是熟人。阿拉大姨子,是单位工会主席。有一次,单位分鱼,一定要我去拿。八十年代初,工会负责这些琐碎事。去早了,碰到伊同和那个大姐在谈事体,大姐当时也就三十多岁吧。我等了一稍,大姨子才把鱼送出来,还是大姐帮我把鱼穿上草绳子提了回去,哎呀,我只记得她双手冻疮肿的来红糖馒头一样!”。

"杨梅"暂时没了声音,大概是剃刀正推着后脑勺的发脚。等一会"喳喳"的剃刀声停了,他继续说:过没多久,我同妻子菜场里厢办年货 去呀,大姐刚好帮边肉摊灌香肠,足足灌三十斤,用最贵的肉,母子酱油、白酒用的居然是"剑南春",52度酱香型高档白酒呀!还让人给几只肥硕的板鸭加工成酱鸭。伊老早忘记得我,我在一边小声指给妻子看:是侬阿姐厂里厢,哪能嘎有铜鈿啊?妻子翻白眼嘲讽我:你知道个屁,人家老公是大老板,深圳开厂的。

冷风中我同妻子拎着俩串香肠,一只酱鸭,几片鱼干,一前一后骑着脚踏车回家。菜场门口,哦呦,看见大姐坐上一部三轮车,被火腿、香肠、鱼干、酱鸭、腊鸡簇拥的来,哦呦!真当山大王,女土匪一样。

正月里,去大姨子家吃饭,桌上一盘火腿炖甲鱼,甲鱼有三斤多重,就讲是伊拉送来的。大姨子还讲起伊事体:大姐同伊老头,是七十年代末的中专生,一道分配到机械厂。别看老头长的粗拉拉,能力的刮刮叫,技术有革新,业务也灵,算是厂里"一只鼎"啊!大有希望进入厂里领导班子。

大姐是苏州人,有小家碧玉特有的明娟,当年在厂里,追求伊的人也不少,伊偏偏看上了来自农村的老头。这一对,按现在的话来讲:美女配野兽。

辰光到了八十年代中,老头中专时的同学,深圳中外合资厂里做到高层,看中伊技术,要伊去帮忙。一个月工资抵过厂里敲敲打打大半年。嘎么哪能办?老头在厂里厢么技术骨干呀,厂里不会放。哦 ,忘记讲了,伊拉有一儿一女,女儿九岁时急性白血病死了。死的前俩天,小姑娘就讲,想吃口甲鱼,是爸爸答应很久的事。甲鱼贵,一只抵大半个月奖金。小儿子身体也弱,哮喘到冬天就发作,药没得停。拿不出钞票来买甲鱼,老头就去借来买,炖了,女儿没尝两口就昏睡过去。最后都给儿子吃了,汤渣也没剩一滴。

女儿走了,门外小衣服小鞋子散一地,像出远门,那只啃得干干净净的甲鱼壳,也一起架火烧了,伊拉夫妻俩抱头哭了好几天,真真罪过相。

个么机会来啦,能放过去吧?老头是做大事的人,不告而别就去了深圳,厂领导么当然蛮生气,做开除处理,又迁怒伊,调去搞卫生、管理门市部门口脚踏车库。风吹日晒,两只手就没有清爽辰光。伊也不喊苦也不吭声,儿子一放学,头上顶着书包厂里找妈妈要吃要喝,趴在椅子边咳嗽边写作业,晚上,娘俩踩着路灯下的影子回家,日子过得有些心酸,阿拉大姨子是个热心人,时不时的关照她,工会分啥福利,总是偷偷给伊挑大挑好。

只有一年,伊拉家里电器、席梦思、实木家具呼啦一下置齐了,不要太赞哦!豪华到新结婚的小年轻望尘莫及。年底到了,老头西装笔挺,大包小包胸口交错挂,像个做皮包生意的商贩来窜巷,吃的穿的用的,关系好的邻居都派礼物 ,家属区里那个轰动啊,好多人都还记得,总算伊拉家里苦尽甘来了。

大姐的工作经过送礼运作,被调到仓库。我大姨子在伊落难时一直暗中帮助,同伊一直来往,所以愿意把心思同我大姨子讲。那几年,大家都往深圳跑,说那遍地是黄金的。可老头却回来了,手握几项专利,开起个小厂,给大企业做配套。

那时竞争少,效益很快出来了,员工没几年就增加到几百人。不少原厂下岗的领导、工人,他也都吸收了,不计前嫌,大伙都赞他讲义气,运道好,算是抓住了,改革开放的机遇。

但是!真同电视剧演的一样,到这个时候"但是"就出现了。有一句不厚道的话,听说过吗?可不是我讲的:中年男人三件乐事:升官发财死老婆!升官老头不在体制内,可那些年,他朋友圈不少官场中人身影。发财,买了独栋小别墅、出入进口“皇冠”车,水貂毛的皮大衣一件换一件,“死老婆?”那他断断不会想,患难夫妻,舍不下的,对老婆真是百依百顺,燕窝、鱼刺、海参恨不得顿顿有,大姐明显心宽体胖。不过,伊没老板娘的派头,做着分内的事,在厂里管总务,然而,还是乐极生悲,一次体检中,居然查出子宫癌,并且必须立即手术!

大家都说,真是没福气啊,老公发财了,伊要死塌哉。很快,她就住院了,而这时却老头不见了。原来,老头去了北京,到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专家来给她动手术。这谈何容易,专家认得你啊?侬啥人呀?毕竟生意人,脑子活络,用人民币开路,拿着检查报告,去守,去候,可那也不行 ,急得他白发都出不少。后来通过一个在京做一个什么处长的本地人,找到一个国外进修多年,此时已是国内有名外科手术专家。专家夫人感动于老头对妻子深情,力劝丈夫,并且是到我们这里医院做了这台手术,面子大吧,人民币也好呀,光给医生红包就是十万。算“红色炸药包”吧!要晓得,九十年代初,阿拉这里最好的房子,1500一平米。手术很成功,二年危险期过了,五年也过了。伊入院时,结交的不少病友,年龄比伊大、比伊小、病症比伊重,比伊浅无一例外没过五年,大姐创造奇迹,可以说,这条命就是老头给的。”

这个阿姨还是有福气啊,老公这么有情义,虽说钱多是理由,可这个社会有钱就换老婆的没良心男人少吗?更别说阿姨这么大的病,不过她也真是苦,好享福了,还要受这大苦!”

“巧克力蛋卷头”已经洗好了,包着白毛巾从里边出来边说,看来她也听的很仔细。

老头摆摆手,朝镜子里的"蛋卷头"示意让她听下去:"再见到大姐,是在2000年,大姨子女儿的婚宴,伊一个人来的,开部凌志车,脖子上戴着玻璃弹珠大的珍珠项链,人清瘦,苍白,在一群叽叽咋咋的妇女显的格外醒目。"

2000年,二十一世纪的元年,都快过去二十年。这一年大家都在迎接新世纪,没人再说实现四个现代化之类的话题,有了更高的目标,香港回归三年,股市满盘皆红到皆绿,科技股开始独树一帜,城市的角落里,庆祝的烟火混在万家灯火中难辨仲伯,一个全新的新纪元,所有人看似都在寻找机会,在励精图治,在匆匆的告别过去,或者依然不闻窗外事,虚掷着光阴。

二十年来,有惊喜也有遗憾,中国经济腾飞,中国加入WTO,有特色的社会主义,大跨步的前进,连国家的主要矛盾也悄悄改变了。
整个世界都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许多东西也消失了,从克林顿到小布什再到口出狂言的特朗普,帝国大厦到双子星塔的飞灰湮灭,就别提属于饮食男女们的什么爱情。

我正出神想这二十年,不经意"杨梅"老头又说了一大堆:

“又过了几年,报上登了老头厂破产的消息,资产清算。老头的厂一度是镇明星企业,也不知为啥,也许是那几年创业神经绷的太紧了,松下来就再难回天。老头当上甩手掌柜,还迷上了赌博,开始只是小白相,一百二百一张牌,蛮快就觉得不刺激,结交一帮赌博朋友,周末组团澳门赌,真是怪来西,手气好得要命 ,赢多输少,最多一次一夜头赢了一百多万。老头本来就生性就大方,钞票来的快么就越加大方,上万一桌的宴席,嘴巴没抹清爽,下一顿已经预定好,对朋友也蛮照顾 ,热衷“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排场,哎呀,狐朋狗友不要太多哦。老头开始觉得办实体来钞票太慢太辛苦,觉的自己是那少数的“幸运儿”,深谙了赌博赢多输少的秘密,充满自信,谁说不是?比如讲,他抓住了机遇,迅速致富,日进斗金。深谙管理之道,逍遥做甩手掌柜。再从死神手中抢回妻子,给了伊第二次生命 ,这一切尽在掌握,一切尽如他意,在那几年大家也都这么看他,是个"能人",绝对的,有啥事体也要同他去讲讲,商量。

越赌越豪,厂的经营不再关心,销售量下降也不会急死,全交他朋友处理,爱听奉承,就是犯了远君子近小人的大忌,慢慢交,真心朋友一个一个么都离他远去了。

老话说,赌嫖不分家,老头也不例外,钞票来的快去么也快,他的大方赢得了男人的嫉妒和一些女人的爱情。"

呵呵,哪能讲啊,不夸张呀,就是爱情,那几年,他赌场情场都得意。有一个女人出现了,是常去澳门的那拨客中一员,不到三十岁,天生是迎来送往的一把好手,蛮快,一群客人中就注意了老头。本来嘛,老头大方又专情,每次都给老婆带奢侈品回去,天天还要打电话向老婆问好。可老婆身体不好,据说夫妻生活都过不了。好比猎手挖下了陷井,备好饵料,投其所好。你们不知道,这女人可不简单,十几岁出来闯荡江湖,酒量好到惊人,他们封她叫饭局之花。丰胸细腰,锁骨如钩子,歌还唱的好,越剧唱的是好像小白花剧团里出来的,就是天生为男人定制的女人。皮肤白,还不是小姑娘清透的白,是久炖鱼汤的那个白。阿拉大姨子原话是这样讲:“小婊子身上有腥气!”而男人是贪腥的猫呀。那些年,对他下手的女人不少,老头身上有领袖气质,容易被有野心的女人捕捉到,可“雷声大,雨点小”,在短暂相处后,见识了伊拉装腔作势的愚蠢和欺骗,工作中自以为是的聪敏,老头白相过么很快心生厌倦。


而这个女人,有一双“刘晓庆”式的双眼皮,眼底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味道 ,老头动心了呀。动了真心啊,蛮快,大家便心知肚明,她就是后来那些年,除老婆外唯一的女人。女人本事大啊,知道这是一个出手大方的金主,一座金矿,说的粗点,是鼓胀的乳房遇到大力吮吸的嘴巴。

年龄上他们好比春笋对秋蒿,可其他方面他们势均力敌,老头那方面听说是宝刀不老,这把刀大概不是钢做的也得是铁锤的,只怕是越磨越程亮吧!俩个人一起赌博,东西南北红中发,轮盘、押宝和梭蟹....,怪色特啦,手气出奇顺。一对以赚快钱为目标的战友,做着各自的美梦,哦呦!也爽快啊。

为啥我会的有数?厂里是人都有数的,阿拉大姨子退休后去厂里帮厨 ,多年工会经验很快把那女情况了解一清二楚,结论就是:老头儿入魔道嘞!

厂附近的农民知道这厂老板肯花钞票,抓到野生甲鱼、黄鳝、江鳗都来卖给他。他让食堂大厨炖好,一式两份,一份送家给老婆,一份明目张胆送女人处。他是真心实意,像模像样爱她宠她。

哪有敢告诉大姐?明的暗的从旁侧敲都没人敢。老头为人不错,找他帮忙帮闲帮凶的事题,件件有着落,大姐待人也厚道,身体还不好,告诉,是准备让伊烈火烹油去?要伊去寻死跳河去?对不是自家的事,大家都执宽容态度,没人愿意管闲事。

女人好像也声明不会让老头离婚,懂事的很。在前面几年,我想大姐应该不知情,老头两边相安无事。不是古人老话么:鱼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也,他就想兼得。”

"杨梅"老头兴致勃勃总结着,缝纫机踏板踩得哗啦啦响,一副不知今夕何年的相貌。

我被一团泡沫堵住耳朵眼,心急火燎去抹,眼睛又被堵上,泡泡们细微爆破声近在眼前,它们开始成群结队的爆,五光十色的泡泡中,我又看到天花板上那张公狮的脸孔,正迎面接受美女猎人“荷枪实弹”扫射,洪荒之力无畏又牛叉。

店堂里的音响,放着很低声的歌曲,是"警察乐队"的主唱斯汀《roxanne》,成熟男声在细细倾述对一个风尘女子爱慕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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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27 20:22:5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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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大了,记性差了,看见了也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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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31 09:08:14 | 显示全部楼层

4.

要不总说城市还是小的,当"杨梅"老头说出老头曾开过的厂名时,我想到了那个"美女猎人"就是她。


阿霞,是我的一个女友的发小。我很早便知道关于她的故事,一个在情场的女猎手,坦率的说是一个眼里只有猎物的女人。

阿霞不是什么失足少女,是城镇上普通人家的女儿。在我还是小学生时,我就见过她,在城厢镇最热闹的巷子里。巷子的南边是城河,巷口是一所小学,深处是县中。她家就住临街的房子中,父亲在机械厂上班,妈妈是家庭妇女,哥哥姐姐做了工人。

阿霞的妈妈,有一只食用油桶改装的煤炉,里面涂上水泥石灰,下面生着碳火,架上一只脸盆大的黑铁锅。一到孩子放学时间,推出门外,用一双毛线针般长的筷子,捞出油锅里翻滚的臭豆腐和"油墩儿",卖给放学的孩子。待业在家的阿霞常会出来帮忙,花手帕系着才洗未干透的长发,半遮着一张不是通常美人的六角脸,额头光洁的如一轮明月,她笑语盈盈招呼着我们,我攥着角票,围在最外圈,一点不心急,只为多看她几眼。

初中毕业的阿霞,十六岁就结束了学生生涯。在八十年代中期是很正常,不是读书料,初中所学用用也够了。

城河边梦笔公园柳絮飘飞的来年,阿霞在书店里找到一份临时工做,在那,碰到了令她怦然心动的"哲"。

哲在巷子深处的县中读高二,成绩好,住校生,家在乡镇,每隔二周做一个小时的公车回家,再带上一饭盒的梅干菜回校。母亲多病在家,父亲是普通工人,有一个弟弟妹妹。不回家的星期天,哲会到书店看辅导书,拿着本子抄书上的题回去做,做好再来校对书后的答案。阿霞自己读书不好,心里喜欢会读书的人,哲的衣服上别着"县第一高中"的校徽,在她眼里就是像一块缩小版的庙堂牌匾。
哲从来只看不买,眼镜腿上缠着灰色的胶布,也不掩他清亮的眼神,身上并没有穷酸相,旧衣衫难掩清贵气,背脊挺拔,阿霞开始主动接近他,把他看过的书做了记号,摘优美句子抄好夹进书页。

哲开始留意到她,阿霞比学校里所谓的校花还要漂亮打眼,俩个人的眼光频频相碰,在书香肆意的日子里情愫流动。

哲这个品学兼优的乖学生,还因阿霞被社会上的小混混调戏,在家常干活的哲仗着几分力气挺身而出,英雄救美。被学校知道后差点记过,后因班主任求情,更因成绩实在好,才没被按了下来。

这等狭义之举,让书卷气足的哲多出三分狭义,阿霞又惊又喜,想不到这个乖学生,打起架来这么狠勇 ,认定哲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她爱的人。阿霞相信自己眼力,她眼神清澈,虽不带任何欲望,也不像个会做傻事的姑娘。

第二年,哲考入上海的大学,在八十年代中期,称为"天之骄子"。作为女友,阿霞骄傲极了,把他带回家去玩,妈妈煎的"油墩儿"请哲吃,涂了一层又一层的甜面酱,阿霞的哥哥姐姐也喜欢他,约着去文化馆看录像。那年阿霞17岁,哲19岁,俩人私定终身,等哲大学毕业就在一起。

哲读大学的四年里,阿霞出落的越美了,粉面桃腮,是小家碧玉中的极品。众多追求者开始踏足书店:公务员、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做生意的小老板,装模作样借买书接近她,可阿霞眼中哪会有小镇子弟。追求无果的那些人,背后悻悻的叫她"冰狐狸"。

那几年,阿霞从每个月微薄的薪水里节约一些贴补哲,哲爱运动,饭量大,生活费常常捉襟见肘。街上流行马海毛织毛衣时,她存了俩个月才买下最好的线,打了一件白色毛衣和红色的围脖,坐五个小时的火车去快递给哲。

在上海吃的、住的用的都是阿霞的钱,买完返程车票后,偷偷把兜里所剩的钱放进哲的书包,在最初工作的几年,她没有一分储蓄。
"我他妈的 真是犯贱啊,谈恋爱就谈恋爱,一心只想对他好,操心他吃穿,还操着做妈的心!"这句话是女友后来学着阿霞的口气说。
大四那年,同学们都在忙毕业,哲却不知怎么想的,报了学校的一个"国标舞"培训班,在那里认识了学妹,大学党委副书记的外甥女,和阿霞当年一样,学妹注意到了高挑清俊的哲,耍了心机与哲凑成了舞伴。

她能给哲的不只是生活的关心,还能和哲聊艺术、哲学、历史、聊歌德、列侬和猫王,最重要的,她能让哲留在上海,让他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勤俭的小家碧玉,在书店和城河边的小巷子里,每天两点一线,渐渐地也像蒙了灰的珍珠,在哲心里不再耀眼。"阿根廷探戈"舞曲中,摇曳的上海女郎,眼花缭乱的舞裙下,白人参般的小腿快速移动,刚中带柔的飒爽英姿,性感又有趣。这是截然不同的两条人生路,年轻的哲没有犹豫太长时间,珍珠让它散落在天涯吧,总不会没人要的。

璀璨的灯光下,每一个想走捷径的人,有一些愧疚也很快抛后脑勺去了。

哲的来信从几页减到一页,再到几行,最后连唐诗一小段都没之后,阿霞明白自己也和书店里那些爱情小说中,被抛弃的女配角一样。

火车站的显示屏前,瞪着五花八门去上海的车次,阿霞悲从中来。最后决定用一只装月饼的铁罐,装上这些年来哲的全部来信,代她前去上海表达愤怒,她不再为这段感情贴上来回的火车票。月饼罐里,油腻的余味中伴着一大迭不算数的情话、一串哲在地摊上买给她的水晶手链,红红绿绿的像可笑的塑料爱情。

可月饼罐子也没能去上海,阿霞连邮票费都不再愿花,学了杜十娘,罐子扔进了城河,人倒是没学她,:"杜十娘她该有多傻啊,明明自己有钱,少了李甲算个什么事啊!"

四月里的城河,两边的柳絮飘如雪,月饼罐"咕噜"一下闷入河底,阿霞笑着杜十娘的傻,笑的睁不开眼睛。

等再睁开眼时,她的认知变了。

阿霞后来的理论是:  谈恋爱用心的,很可能到头来人财两空,用脑的,就有财又有人,就算没人,财一定会留下来安慰你。
后来她应该就成了社会上所说的"捞女"吧!让男人又爱又恨的那种女人。这绝非天生的,究竟她怎么看透这点的呢?我曾问过女友,才知道当年阿霞的"血泪史",是总结了教训后转头修炼成的。

看到再爱的男人也会发生变化开始的,就不相信感情了。感情没有了,自然也不会有家庭,不会给爱的男人生孩子,比起孤独终老,情愿钱财傍身,像张爱玲一样,将来又老又有钱地死去。

有了这个决心,感情中就不会投入真心,不会遍体鳞伤,不会满心凄凉无处可诉。

"书上都说过,婚姻不过是长期合法卖淫,我让男人获得恋爱感觉,他为此买单,不过份吧!"阿霞对感情的认识,改天换地了。

二千年,阿霞三十多岁,和别的恨嫁女不同,她根本就没打算结婚,身边也从没缺过男友,个个小有小权利来钱又快。她手里悄悄的有了二套市中心的房子,几十万存款,舒舒服服的过着大康日子。

"我给男人提供了良好情绪价值,怎么就不能获取回报了?我可是当一项事业来用心对待,一般的女人想赚这个钱都找不到门呢。"

她学麻将学赌术,学音乐学绘画,学历史学跳舞,学烹饪学插花,打得一手漂亮的高尔夫球,看得懂足球越不越位,所有市面上有钱有权人喜欢的时髦玩意她都学。她关注时事新闻,积极参加公益活动,我国现阶段的主要矛盾是什么,她脱口就来,这让她在一些不那么声色犬马的精英男士印象中,显出与众不同来。

我的女友每次说起她来,口气中交织着嫉妒和佩服,表情难以捉摸。那段时间,女友一肚子烦心事,她那木纳的老公,得到了一个新来领导的赏识,提了科长,有了一些小权利,偶然女友用老公业务单位赠送的消费卡,请小姐妹们吃一顿过的去的饭,接受姐妹们"吃人嘴软"的餐桌礼仪:廉价的奉承。也可以,用别人送科长的烟卡,兑成现钞,充实她的小金库。更有时,收拾的漂漂亮亮陪着科长去参加档次很一般的客户招待,过一把臆想中官太太瘾。当碰到她认为特别重要的场合时,免不了要问阿霞借只名牌包、名牌大衣去撑撑场面,谁让她们是儿时的邻居,而她又一直是阿霞的小跟班,她还见过哲,据说确实很帅很清爽。

阿霞的女性朋友少之又少,那时的她还年轻,没有"深藏功与名"的意识,心思也总得有个安全的人用来摆放,她的计谋、男人,所以她对女友是坦诚的。

可就在生活前景看高一线之际,女友的科长老公出轨了,出轨一个有求于他的浓妆艳抹女子,女友因此过了一段行尸走肉的日子。
女友常在半夜升起磨刀的心,待天亮要去手刃情敌,又在东方露曙光时,舍不下,才有盼头、有假想的日子。

她的痛苦我毫无办法,我并非心理医生,在一遍又一遍听她诅咒狗男女之后,我假装起忙碌。愿上帝宽恕我的不仗义,当女人陷入情伤,怨念是变成面膜敷在脸上的,它们会传染,会复制,打造成一把把喂了毒的匕首,让说的人、听的人陷入疯狂。

当我与女友一起在餐馆用餐,见她一遍遍用热水烫着本来就干净的碗筷;机械般刷着家中的抽水马桶,洁净的可揽来当镜照,她还在那蹲着身子,左瞄又右睨检查内侧是否还有遗漏的污迹。

这个有洁癖的女人,用藏身于黑眼圈里的双眼,哀怨对我说:买了一件性感睡衣,还是决定与科长重修旧好。

当年的我不具备劝慰情伤的能力,我变得害怕独自面对她,说到底,不堪重负的陪伴,是另一种对友谊的虚伪。

她选择向阿霞寻求支持,在我看来,无论当时还是现在,没有谁比阿霞更能弄得懂男人的心。

一些让当事人绞尽脑汁的情感问题,阿霞常常三言两语就解开,也许你会说:"这个当然,我要也经历那么多,也会开悟",实例证明,这事需要天赋。

就这个领域,谁是学霸和学渣很难说。好多学霸级的女人在情感上是愚钝的,尤其文学女青年,对事物和人有一种天然的愚钝感,非要把话说个底朝天,非要别人把事做绝,在她们背上捅刀,她们是感受不到的,非得上前一步,在她们胸前捅啊捅,一刀不行就二三刀,都这样了,她们还未必感觉到,你得像潘金莲那样,伙同着西门庆压着她腿来灌药:"来吧,张嘴......啊......"她们才肯相信,奄奄一息道:"......原来真的是你啊,小潘!"

按照阿霞实战理论,掏空男人的钱包,要学会示弱,学会赞扬,不掩饰对钱的需求,该了断时绝不恋战,很多人尽一生都学不会的,往往是最后一点,而这正是好猎手最该具备的素质!

学会示弱,就是不能与男人比优秀,男人尊重优秀的女人,不代表愿意为优秀的女人买单,因为这样没有成就感;学会示弱的女人却不一样,她们什么都做不好,这让天生喜欢"英雄救美"男人从此时刻牵挂她们,替她们筹谋,为她们打算。不掩饰自己对钱的渴望,只有让男人知道你喜欢钱,他们才会为你花钱,也愿意为你花钱,钱能够摆平你,钱能够摆平的事都不是大事,他便对这份感情有了底。当然你要懂得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买房买车,时间点也很重要,半年到一年内,男人还愿意纵容你的矫情任性不讲理,大概也是因为攻城未破,小不忍则乱大谋,得到身子还没得到心,让他掏钱正好。

二千年左右,阿霞注意到了老头,他的出手阔绰,赢钱后打赏喽啰的都是大笔,她开始紧锣密鼓布陷井。一边对老头若即若离,半糖主义,为了激发老头的挑战欲,一边当时她另一位已婚前男友给她投资开了一家烟酒店,同时对她的监管也上一级别,开始还查起店内的流水,这让阿霞知道这段关系到了了断时刻,她怎能让自己套牢。

急于脱身钓大鱼的她,必须和前男友分手,以清白形象接近新目标。她开始逼前男友离婚:"我爱你的,真的爱你,不想失去你......"这违反了他们之前的约定,男友是公职人员,离婚影响仕途,而且家中黄脸婆虽不精明可也不是省油的灯,事发了,有可能祭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情人又不断问他要钱扩大投资,更提出结婚要求,并且通过留蛛丝马迹,已经让他家中那个不太聪敏的黄脸婆有了一些察觉。

男人不胜其扰,本来只不过在平庸的婚姻中呆久了,露出水面呼吸口新鲜空气,这下好了,情人要和他结婚,把他头又一下子按进水底。他开始厌恶起阿霞,没有了家庭,没有了事业,又怎么继续婚外情?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说到底婚外情是婚姻的寄生产物,"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情人贪得无厌,老婆又在磨刀,男人当机立断斩情丝!既然男人主动分手,投在店里的钱自然要不回来,再一次性补偿二十万给阿霞,能用钱解决的事不叫事!

"其实没人比我更专一了,我只要钱!"这是屡屡全身而退后,阿霞对自己的总结。

据女友描述,阿霞后来和老头的关系维持了有六七年,是她的两性关系中最久的一次。不知是老头糊弄妻子手段高,或阿霞配合好的缘故,老头的妻子从来没找过麻烦,俩人在一起的时候,甚至电话都没有打进来过。在俩人相好后的后几年,阿霞戒了泡夜店的生活习惯,开始在约会的日子里,打扫居所,买菜煮饭,情侣毛绒拖鞋置于门前,齐屁股的蕾丝性感吊带加身,赤着大白萝卜般的胳膊大腿,在灶上炖着牛腩丸子白萝卜,翘着兰花指,用长柄木勺舀出汤来尝着咸淡,盆碗"响叮当",阿根廷探戈"中的甩头,甩的刚中带柔,连烧菜的姿势都像在进攻。

在这段关系中她渐渐有了交付真心的迹象,如果可以,她偶然会有,就这样与老头伴到老了也可以的念头。

不光是衣食无忧的原因,老头是她历届男友中含金量最高的,更惊喜的他提供的情绪价值,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总让阿霞忘记过往。在历经多个男人后,阿霞厌倦在床上虚张声势,她越来越想面对真实的灵魂,身体深处渴望有扎实的抵达,骤雨的迅猛、小鹿溪边饮水的细腻小心,他们一一尝试过。彼此抚摸对方的身体,吻和手指摁响着每一个音符,血分子在欢唱,静脉起伏,将抑将扬,似翱似翔,就像和全世界的男人做了一遍爱那样。

我想阿霞是动过真心,她又怎么会真是铁石心肠,只是越这样她越不安,怕有一天她真的会离不开他,猎人反沦为猎物!

她用他豪赌赢回后给她的钱,在上海悄悄的置了房。每次老头去澳门,她都会跟随,一起出国,像夫妻一样挽手逛,这对年龄差距二十几岁的美女与野兽,总会得到一些回头率,可他不管,她也不在乎,紧紧拉着手,宛如天生一对。

"做这行她绝对专业级别"!若干年后,再说起阿霞,女友脸上只有欣赏。

阿霞每选择一个目标,之前都做过细心观察,和初恋男友分手后再没上过班,却总有五花八门的投资项目 在谈,令她的各界男友们在短时间内慷慨解囊。

"必须让男人在一年之内尽快为你出钱,过了一年后,新鲜感和激情在消退,再想让男人为一个不断在贬值物品买单,那就难了。"
这也是阿霞在实战后得出的结论。

但也并非 每个男友都尽如她愿,除了钱她还倾向跟着男人获得成长。曾交往过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总,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工资卡被老婆紧紧攥的,如同炸药导火索。每一次他们的约会,老总都要做好几个预案,反复和阿霞对好口供,以防万一被戳穿 该如何对供。约会消费也全靠阿霞,开房、催情药和避孕套。有几次借口与客户应酬和阿霞会面,为消除老婆的疑虑,阿霞还去买了高档化妆品冒充客户所赠,让老总带回取悦老婆,这行为曾让女友不得其解。

多年后再看,阿霞在这个房地产总经理指导下买进多套优质的房产,倒进倒出,早就赚的盆满钵满,俩人分手后,也不似别的情人撕破脸,对她的不计后账的感人事迹令总经理心怀感恩。

一张A4纸恐怕也写不完前男友的名单,她片叶不伤身,次次很纯情,很天真,为他们洗手做羹汤,做他们魂飞梦绕的乖宝宝,让前男友们想起她时又爱又恨,念念不忘,只是她再无回想。

怎样用少的感情,来吸引对方投入较多的感情,且次次都赚呢?我想阿霞自有解锁能力。

当阿霞拎着名牌包,在百货商场名品专柜前大肆采购,势力的导购小姐,都当她是一名白领精英,艳羡的目光一直延伸到她影子。

她真的活的很开心,因为钱是最能让她开心的部分,而她求仁得仁了。

相对阿霞,可如此轻易的离开任何一个爱她的前男友,女友的脚步就格外滞重了。

汶川地震的那年,科长再次出轨。

在渡过最初几天的以泪洗面,女友还是忍下这口气。

我们相约在育才路口的火锅店,冬日的阳光看起来和夏天一样晃眼,女友沉默不语,用公筷捞着红色的肥牛片塞嘴里,白细的脖子像在吞咽一把把匕首,艰难梗阻,看得让我想咳嗽,只能再一次暗自呼唤上帝。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他妈的是猪!是狗!"她眼里也闪出匕首之光。

火锅店里,我们的前后桌,多数是她嘴里的猪啊狗啊的男人,有所察觉的向我们投掷来管闲事的目光。

我不得不一再示意她压低声来,她把脸凑到火锅上方,用在被窝里放暗枪的音量:

"说到底女人也没一个好东西,难道不是吗?"

"本来这世上就没几个好人!"

"都是在争夺利益,哪有什么真感情?"

"他出轨了,我不敢闹,不敢离婚,还藏着掖着,怕这怕那,是在纵容他的行为,就是从犯"

"是因为对他还有感情?和外面那个女的不一样"

"放屁!是我不敢离婚,舍不得衣食无忧的生活,怕离婚没面子,没尊严没骨气的人,活那么虚伪,你不知道,我每晚,在他睡着后,不知有多少次,想从把他从被窝中拖出来,用鞋底抽他几耳光"

"羡慕那些敢撕破脸皮的女人,爽,解气"

"有这勇气,就啥都不怕了。可我还是怕事挑明了,他下不来台,真的就离婚了,他再成家容易,我可成了一个笑话。"

女友一番自问自答后,表情放松些,仿佛冬眠的江水在苏醒,她放下筷子,背脊拔直,僵硬的坐成一个伟大的姿势。

女友做着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是科长在第一次出轨回归后,为按抚她,托人找的工作。在这之前女友一直就是过着炒炒股票,接送孩子上下学,煮饭烧菜的主妇生活。工作很清闲,上班时间也能溜出来和我分析人性,薪水当然也只有意思意思,纯属解闷。

这几年,阿霞劝女友去学个手艺,或者提高电脑操作,并且要多多存钱。她断言,科长会再次出轨:臊动的心一旦点燃,就是潘多拉磨盒被打开,除非他碰的头破血流。阿霞从不相信天下有浪子回头这事,都是实在混不下去,才会消停。

一个完成了基因传递的中年男人,升职受阻,又有那么一点领域中的小权利,上班工作清闲,指挥指挥编制外人员干活,然后算成自己的功劳,回家扮老爷,孩子住着校不用管,身边偶有求于他的女子,婚外情容易酝酿,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无聊平乏人生中,梦寐以求的事,在他看来总比在手机中"斗地主""打麻将"赢取话费要罗曼蒂克的多。

而女友属于会被"小潘"喂药的,那种后知后觉的人,眼见她好了伤疤忘了疼,眼见她逐年发胖,抱着零食追《甄嬛传》,《如懿传》大女主的连续剧,也没见她有变身为钮钴禄氏的迹象。

不是每个人都能结束不幸福的婚姻,也不是每个女人敢于冒险,更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有余生可能孤独到老的勇气。

不打算改变,就想想,有什么可以让自己在被背叛后,不会沮丧的灵丹妙药,尽快强壮起来,获得免疫,女人最难就是过情关,过了就成了。

我不得不想起那个夜夜笙歌、凌波微步于香木铺地的酒庄、入口唯有82年拉菲的阿霞,在每一年新年钟声后,她都会拥有一段新的恋情。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也是阿霞挥手告别老头的年份,转年,就交了北京某高校的音乐系一个70多岁、丧偶的教授。我见过教授的照片,没有鳏夫的倒霉样,红光满面的国字脸配一头卷曲的白发,随时随地有引吭高歌的气派。

教授手里有资源,阿霞常常参加各种热门的综艺活动,偶然也会高歌一曲,多才多艺的她转眼成为文艺界新晋红人。

而老头的企业在疏于管理以及用人不查之下,早在两年前已经进入破产清算,阿霞在那时就逐渐消失于他身边。老头的好运彻底破产,在澳门也欠下了大笔赌债未偿,黑社会来讨债的前一天,之前在赌场收买的人员怕老头被抓后供出他,提前通知了老头,才得以让他及时带家人逃离了这个城市。

逃离是极其狼狈,路费无处筹措,狐朋狗友们避之不急。老头拉下脸面,去问阿霞借路费,阿霞知道他着急要走,谎称钱投资亏光了,并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

女友费解阿霞的无情,区区的路费,只够她入手一只名牌皮包,何必如此吝啬的让人鄙视。

阿霞笑得深藏不露:一个对她不再有价值的人,何必去心生怜悯,投这笔注定要不回来的钱呢?等于给他一个希望,增加日后纠缠风险。这样反而帮他认清事实,以后才会戒赌,好好过眼前的生活,安心待家人。

不过我想老头未能懂她的"苦心",阿霞的冷漠无情,是上天对他的宣判。他的自尊让他不屑于指责曾经的女人,毕竟他们曾经旗鼓相当,同流合污过,同登极乐过。被打回原形的老头,东山再起无望,连夜携妻他乡投亲。

那年,人到中年的阿霞,容颜依然娇好,未曾生育的身材窈窕轻盈,一点没有手握数千万资产富婆的土豪样。

这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阿霞,连女友也不知道她的行踪,大概她存心远离这个城市,对她的回忆不得不停止于此。

前年,女友约我喝咖啡,顺便掏出一份小众时尚杂志,里面有阿霞所在的民间女子合唱团,在日本交流的介绍:  唐代遗留下的千年古刹里,樱花绚烂,辉映碧空,一方素净手帕绑着"666"的卷发的阿霞,和十几个中年妇人红唇霓裳,素手相挽。

女友点着照片中的阿霞:"这些年,她也老了,这没老公没儿女的,还能潇洒几年啊?老了,都没依靠,抱一堆钱多凄凉啊!"

女友在国家开放二胎后的二年前,以四十二岁的"高龄",追生了小女儿,据说是为挽回科长的心。

科长升职了,虽只有半级,好在前景又有展望,生活上确实也收敛了,不知是否练成了《葵花宝典》?手机密码有段时间没设了,业余时间又在手机上玩起斗地主赢话费了。

女友大概是心宽了,胖了,鱼尾纹撑淡了,咖啡大口大口的,跟喝白开水一样,言谈除了孩子,就是动员我加入她的"微商下线"。
"嗨,知道吗?我让小女儿看阿霞的照片,问阿姨漂不漂亮呀?你猜我小女儿怎么说的?"

"一定是说是妈妈更漂亮吧!"我不假思索。

"错啦,孩子才不像大人,有啥说啥,她说阿姨不漂亮,像动画片里白雪公主的后妈!"

我莫名其妙的笑起来,努力让自己露出八颗牙。书页里的阿霞抿着嘴 ,沉默不语,笑意自眼角,若隐若现鱼尾纹盈盈流露,就这样看着我们,神秘而深沉。

咖啡在杯子里起了微澜,像撒进一把细沙,橱窗外,樟树在街角"扑簌簌"的抖着落叶,不远处有列火车正在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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