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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荫白河(上部)-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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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3 15:55: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东山大谢 于 2018-5-9 12:05 编辑

绿荫白河(上部)


作者:谢君



第一章  桃源乡
1
旭日很大,总是那么大,过了多年还是那么大,在南方,旭日每天都出,每天都是那样大,但是人生暮年忆往履昔,我们相信少年时代的旭日比现在旭日。
江河和天空也是如此,要比现在江河和天空,快乐也是如此,那时的快乐要比现在快乐,这是可以肯定的,当早已杳然的一桩往事蓦然重现,我们定会发出哇的一声。
在那时如果有幸被兄长踹上一脚,或者得到在弟弟头上敲打的乐趣,那快乐又会放大许多,这是令人羡慕的。反之,失去这样的机会,在成长过程中少了兄弟之情的体验,也就不难猜想内心的遗憾。
但是追逐打斗也可造就快乐的坚韧品质与持久感觉,这是不可缺少的补充。在我村,金銮、金殿和金榜三人即是如此,他们并非兄弟,家中独苗一枝,可以让他们找到快乐的同龄人,是汉青、晋民和魏民。
要不是汉青的父亲希孟大炮有个值得炫耀的晒场,汉青就不会接受教育。我村依山而居,村东有一座蚕山,蚕山西麓,高出平野通风向阳有一个晒场,晒场四周以青条石为界,这是希孟大炮的。希孟大炮有田二百亩,家有篾席数十张,麦子菜籽稻谷黄豆一年到头摊晒不停。由于青条石独特而干净空旷,少年们喜欢往上跳,就在上跳的那一刻,汉青躺卧在上加以阻拦,因为那是他家的地方。结果,事情颇为糟糕,起跳的人无法空中悬停,只好落在他的身上。
要不是晋民和魏民的老爹淘箩佬有个菜园在蚕山脚下,他俩也许不会有什么麻烦。山上有两棵树,一棵古樟树挂有八百斤重一口大钟,另一棵皂角树紫色皂角吸引人。树在山上,少年们欢度时光也在山上,他们奋勇上山又飞行下山,飞行时因加速度过高,攀抱竹木无法减速,最终不得不跳下一个平整的菜园。四米的落差很不安全,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从无摔伤,双手一拍屁股和衣襟,土屑掉落干干净净,唯独菜园遭到践踏破坏。这样,晋民和魏民抗议了,当俩人进行拦截发出尖利而高亢的旋律,箭一样飘来的人就撞上了,大家一起往下掉,扑到菜园子里。
人生如寄,很多时候快乐的珍贵定格来自遥远明亮的少年时代。在我村,六个少年从小一起玩大,他们出在同一个巷子,水担巷后园池,他们无所事事,因战争而中断了学业。
那一年,窗外还是民国的晨曦和落日,桃源乡正由日本矮子统治。不难理解,一段糟糕的历史──矮子在我村点了七支火,七个院子片瓦无存,矮子的装甲车在这里过境,将木桥头标志性的建筑环洞门夷为平地,矮子的黑旗在峡山寺顶高悬,上书“爱护村”三个字,而国民小学被关闭,成了矮子喂养东洋大马的马厩──世界动荡,民国亦然。
时值炎夏,街巷树木伸展,枝叶葱茏,当追打失败的一方逃跑,胜利的一方乘胜追击,少年们在树下奔驰,稀稀拉拉。如你所知,他们奔驰在两条街路上,穿插于三座小桥──木桥、中石桥和下石桥。我村一河两街,河东河西小桥相连。
就在他们的追打中,空气加速流动,树木加速飞翔,时光加速它的闪闪烁烁,在行人避让的惊动中,有一个声音也已传来,悠扬如一群鸟鸣,嘹亮如一条水槽的哗哗,明朗如一片白云的课文,那是奔驰的声音。很明显,他们脚下的大地在为之回响,那是一个旷野上的村庄。
那是南方一个名为谢家的村庄。如果你来到桃源乡,下了轮船或者火车,打听村庄,路上的行人会告诉你:诺,看见那三棵树没有?就是树那里。那是三棵高耸的樟树,树形古朴,树冠团团,荫广数亩,薄薄的叶子摇曳一片片银亮又一片片幽暗。很久以前,这三棵树在桃源乡知名,由于久远,何人种植无从考证,只知道从小树下行走,高大无比的印象就不可磨灭了。也可能根本就无人种植,无非是三颗种子跟随一场大风行走,风停了,它们裁了个大跟头,从此在这市井之处摇晃并且永无止境。树下有个土地庙,很久以前也已存在,又叫虎山庙,庙内一位土地爷安坐,土地爷是天上的神仙,地上的一村之主,官印不大,却也足以仳佑一村之民养猪像牛,养牛像马。
在村庄的河东,有一条小巷,叫水担巷,巷子尽头是后园池,院子毗邻紧挨,都是两层高。如果你问后园池在哪里,路上的小鬼也会告诉你:诺,看见那棵元宝树没有?那个地方就是了。这棵树是后园池所处位置的一个忠实标志,抬头即可辨认,也是亭亭玉立,蔚然如盖。树下有六七户人家,楼上的窗口各有一二根长竹竿挑出,搭在横斜的树枝上,用以晾晒衣裤、冬菜萝卜,也用以晾挂粽子、腌肉,不论晾些什么,展现在来访者眼前的,既是混杂无序的画面,也是生气勃勃的画面。
2
这一天,村南的木桥上坐着俩先生,正在讨论一桩大事,谈论“小男孩”和“小胖子”。
一个很乐观地说:
——这下好了,矮子连吃两颗原子弹,吃得好!你不知道他们丢我们的炸弹,这里丢那里丢,东南西北丢遍了!现在自己也吃上了炸弹,吃的还是两颗大炸弹!
另一个似有担忧:
——雨霖先生,那东西狠我知道,丢下去几十里地找不到一只蚂蚁。只是我还有点不安,这矮子是阴谋家,不折不扣的小人,花招最多!万一他也暗暗拿出一种秘密武器,搞个大男孩和大胖子,岂不要与美利坚决一生死之战,弄不好给他扭转局面!
那一年的夏天,蒋介石广播了抗战八周年告全国同胞书,大街上欢庆的鞭炮声即将从窗外为他传来。那一年的夏天,毛泽东致电福斯特美共中央,八路军新四军已拟改称解放军。那一年的夏天,斯大林荣获苏联英雄称号,丘吉尔大选失败,杜鲁门扔出了他的原子弹。
为两颗原子弹降落于星球而感谢美利坚的俩先生,一个叫雨霖先生,桃源乡自治公所绅董、峡山码头经理。一个是希孟大炮,我村保长、国民小学校董。俩人交情很好,有酒共饮,有话共聊,同在河东街沿,同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对方有事也可主事。穿著都讲究,虽然风格截然不同。一个只穿西装不穿长衫马褂,这是当时流行的,以证明自己不乏风度。一个只穿长衫马褂不穿西装,也是当时流行的,以证明自己不失风雅。也都爱好书法,一个最喜书写大字,一个最喜收藏对方的大字,收藏的地方在家中的畚箕簸箕、箩筐扁担以及木桶水车之类的农具上。村民经常谈论的一个笑话是,有一次,雨霖先生在他鼎丰墙门搞创作,在院子横石板竖石板上洒着石灰龙飞凤舞,一路弯腰后退。希孟大炮有事跑去招呼,雨霖先生冲他脚边撒了个滚字,字有小畚箕大。希孟大炮蓦然后退一步,雨霖先生随之又在他脚边撒了一个滚字。第一个滚字出来,希孟大炮一惊,心中惘然,第二个滚字一出,不由气恼了,一脚踢翻那里的石灰桶往院门外走。雨霖先生正潜心书艺,觉得希孟大炮的行为恶劣得不可想象,但忽又明白了,喝道:站住,你干什么!我写“滚滚长江东逝水”呢。希孟大炮这才弄清楚,这两个令人讨厌的滚字,实际上很浪花很英雄。
两先生正聊的热闹,少年们忽然出现,在混战中跑上木桥。希孟大炮见了,骂他小儿子汉青:
——又打架啦,你这小混蛋,岂有此理!
雨霖先生道:
——小太公,不要打了,打来打去作什么。你们跑去峡山炮台看看,矮子有没有动静。去吧,矮子会给米西米西。
小太公喊的是金銮,太公本意是爷爷的爸爸,在我乡泛指对辈份最大的人的一种尊称。金銮祖上由于长期笼罩在贫困的影子里,一代代老婆讨得晚,一代代落后下来辈份愈来愈大,是个世代相传专做家长太公的家族,可谓太公世家。金銮父亲志刚是大太公,金銮就喊了小太公。
小太公没有答腔,跑开了,他们真的跑去了峡山。山上的矮子,个个头戴小钢盔,手持三八大盖,数人一排在那里操练,在一个军曹的口令下,昂首挺胸,高视阔步,那排矮子腿抬得高高的,靴子蹬得我村山河咵嗒咵嗒直响。
因为不是平时那样躺在树荫吊床上按着收音机收听新闻,矮子的糖果没有吃上,六个少年掉身回来,希孟大炮问汉青看到什么。等他得到失望的消息,惊道:“矮子还在疯狂,这么大热天操练不止,看来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死捍卫大东亚共荣,要与我们打到底了。”雨霖先生宽慰道:“垂死挣扎,垂死挣扎。美英中苏联手,矮子败局就要定了,日子不长了。让他再吃几颗原子弹,把他炸成汪洋大海,你别着急。”
过了几天,少年们又打到木桥上,希孟大炮又骂汉青,雨霖先生又下了一道指令。等到六人回来的时候,希孟大炮望见小儿子为他捧来了一对大洋瓶烧酒,小太公举着日本膏药旗武运长久,后面跟着的,嘴里啃着红苹果,怀中抱着坦克车。希孟大炮问小儿子,你这东西哪来?汉青回答,炮台空了,日本矮子走了。
少年们到了山上,发现岗楼无人,三层炮台全空了。往山下瞅瞅,望见矮子已在逃亡途中,在我乡自治会会长民康先生带领下过了峡山浮桥,顺暨阳江江堤北行往临河方向走了。希孟大炮听了报告,将信将疑,问道:“真的空了?”少年一齐点头:“空了,他们过浮桥了。”希孟大炮这才心里得意,讲:“那就好了,太平日子来了!”雨霖先生听了也是亮堂堂,讲:“这就对了,不用担惊害怕了。”
于是,桃源乡抗战胜利的大好消息在我村庄重宣布,俩先生立于村南木桥上,举手向人招呼:
——日本矮子投降了,山上矮子逃亡了!
如大梦初醒,河东河西两街人人呐喊,闹成一团。有人蹬蹬蹬跑下江埠头,从妇人手中抢来脸盆作锣鼓,用棒椎使劲敲打。在杂乱的气氛中,蓝空中响起土铳的炮声,炮声惊天动地,邻近村庄也随之响成一片。希孟大炮进烟店墙门提了支土铳来到木桥上,神采奕奕,朝向峡山顶上的矮子炮台连轰三炮示了威。矮子来时,这家伙被希孟大炮藏了起来,不声不响躲了三年。
村民乱了半个时辰,忽地消散,一窝蜂扑往峡山争抢矮子弃遗的军需去了。当木桥头又只剩下俩先生,雨霖先生端详着几部少年的坦克车,坦克钢铁制造,漆成草绿色,装有大炮,上了发条正喀喀喀喀往桥上跑,雨霖先生禁不住道:
——不简单,矮子不简单,从小培养小孩军国主义思想,你看看,玩具都是坦克大炮,还是钢铁做的。
希孟大炮道:
——我听民康先生讲,矮子小学生做算术题都是一门大炮加一门大炮等于两门大炮。
雨霖先生继而感叹:
——是啊,野心勃勃,矮子野心勃勃。你看他们咬的红苹果,哪里来的?中国山东。矮子学习英伦三岛,步其后尘,也想做个日不落帝国,用武力占中国搞那联合王国,叫什么大东亚共荣。我们这个国家是吃足这班矮子的苦头了。
3
秋日宁静,峡山寺“爱护村”黑旗在我村徐徐降落,日本矮子三年零三个月的统治告终,谢家国民小学恢复课业,开了三个秋季班,少年们奔跑的历史终告结束。这天中午,金銮、金殿、金榜去小学登记读书,与希孟大炮不期而遇。
小学校在木桥头西,跨上石台阶,进了圆洞门,校董希孟大炮正在院内天井乘凉,身穿洋布细衫,贴着凉爽的竹榻。此人爱吃米酒,中饭后天天午觉睡在天井,也就是那棵绿荫如盖的银杏树下。希孟大炮见三人窜来,问干什么?三人回答读书报名。希孟大炮打趣道,啊哟,你们一上学就是大学生的来!然后他问三人岁数,三人沉默不语。希孟大炮训斥道:
——莫非你们都不清楚?
三人无奈地回答:
——爹娘忘记了。
对于这个世界,有的人事事放在心上,处处记忆犹新,也有人不那么在意,而不在意的事情,要再去追忆显然已经太晚。于是希孟大炮放弃追问,让三人通报大名,这次回答响亮而整齐:
——阿昌阿王阿康。
希孟大炮午睡彻底醒了,他被逗得捧腹大笑:
——啊哟,叫得好名字,三块店铺招牌!
希孟大炮起身接待,将三人带进他的厢房,讲到了学堂我得给你们起个书名。略一思索,金銮、金殿、金榜三个新名登记入册。阿王感觉不对,讲我比阿昌小一个辈份。阿康看看也不对,讲我比阿王也小一辈。希孟大炮问道:
——皇帝住的地方在哪里?
——金銮殿。
——读书中状元喊什么?
——金榜提名。
于是希孟大炮骂道:
——那你们还乱喊什么!
这一天,希孟大炮成了命名者,其后还将成为子弟绰号发明者。在我村,希孟大炮喜欢乱训乱骂,喜欢给人叫唤名号,喜欢坐轿但从不进村。到了虎山庙,望见自家房子,便叫停了轿,下轿步行,吟唱绍兴滴笃班的唱段《步步高》,歌曰:“莫看人家轿子坐,莫看人家洋房造。要晓得富人都是省出来,滥吃滥用岂会成啊富豪。”轿夫不明所以,肃然起敬,而村民知道,希孟大炮官不小,但老婆何清秀官更大,是烟店墙门之主,保长大人的顶头上司。村中俗语云,希孟大炮公章一脚箩,不及老婆手一举。
由于三人父母大脑中的档案业已消失,希孟大炮看样子特征,都给记了十三岁。又带他们上学校礼堂,推开杉木大门,厅内梁柱矗立,墙上高悬一人头像,平顶,浓眉大眼,嘴上横着铁钉似的两撇小胡子。还有两面二色旗叉在左右,蓝底色中一轮白日,周围十二道光叉。希孟大炮自己一鞠躬先做了榜样,然后命三人肃立行礼,在旁口呼: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三人只好朝前弯了三次腰,幅度不一,参差起伏。大礼已毕,金殿哼了一声:
——怎么还给矮子鞠躬?
希孟大炮也就哼哧一声:
——放屁,那是国父!
正式开学这天,我村出现了三双新布鞋,三件新杜布衣服,均属手工纺纱手工织布手工缝制。金銮、金殿、金榜三人刚上木桥,听得有人叫喊,太公婆婆陈冬梅出了水担巷喊着追来,把几棵细长葱枝扎到三人的书包上。金銮不解,问挂这东西干什么?太公婆婆讲:这叫聪明枝。太公婆婆用红头绳扎挂,扎毕按了按,顺手拽一拽,见不会掉下来这才放心。葱枝上带有细密的露水珠,显然是刚从屋墙上的盆子里摘的。
三人到校定了座位,又在院子天井列队参加开学典礼。旭日如火,歌声瞭亮,百来个孩子拼足了力气高唱国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童音脆亮送到了银杏树上的天空。升旗仪式已毕,校董发表讲话,希孟大炮说:“同学们,从今天开始,再不能顽皮!要听好师长的话,要知道父母送你读书,拿的是铜钿银子。好好念书才对得起铜钿银子,才受父母的爱待。”希孟大炮略一停顿,手指青天白日旗:“你们看看这面旗,将来报效国家,为祖宗争光。”
这日师生免费吃了一顿红烧肉,希孟大炮宰杀了一头乌猪,当校内响起乌猪赶来的尖锐叫声,课堂内外人人眉开眼笑,连讲台前庄重的宋贤老师也忍不住向窗外一瞧说:“这头猪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杀猪的诨号淘箩佬,大名谢子桃,口大容拳,头大如米饭淘箩,体重如山。他家的竹椅是这个世界能买到的最结实的,可没有一张方方整整的,皆因无法接受他那庞大屁股的称重。淘箩佬在天井摆开了杀猪桶和长条桌案,下课钟声一敲,晋民霍地从教室里窜出,淘箩佬见了,马上手持尖刀调遣:“看什么热闹?还不快过来帮忙!”晋民到猪身后去抲猪,黑猪一跳跑了,跳得很快把他挤到了花坛里。金殿见了讲:“这点身手没有。”上前突然伸手揪住猪尾巴,一头大乌猪的干嚎声一个劲地围着他打起了转。
不几日双十节,峡山街关帝庙前举行桃源乡光复大会,大庙道地上毛竹和闸板搭了一个台子,台子正中高悬蒋中正像,这天军民欢腾,颇有声势。
希孟大炮组织国民小学师生上街,一大早,学生就摇着彩色小旗开赴会场,希孟大炮自己也檠了一面大旗在前。进了峡山街,街上住宅和店铺的窗户上插满了青天白日旗,墙头上处处是色彩鲜艳的抗战胜利的大标语,街边的一棵大树也分享了光荣与梦想,贴了中华民国万岁六个大字和一个很大的惊叹号。上午九时,鼓声喧天中各保乡民赶到,大庙道地更加热烈,乡队附子静老爷维持秩序带了一个长枪班,头上的行头是一顶钢盔,也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给人以古代武士的感觉。子静老爷在乡公所的名堂是维持治安,也就是在暨阳江边拦截民船要钱,凡是木帆船装载货物下临河、义桥,按例收取一角二角,每天收费五六元,供绍楼、子昭两位老爷开支,也供他自己点烟喝酒,那无疑是个好差使。
这一天,副乡长子昭主持大会,乡长绍楼作了一个演说,大意是抗战胜利,矮子投降,山河再造,日月重光。县党部执委钱文洋也回乡讲了话,这个人一扯淡就到美国,胡说什么向美利坚合众国学习,要让蒋总统做中国的华盛顿,让人堕入到一片茫茫的迷雾之中,也不明华盛顿是何物。旭光中,三人穿戴整齐,礼帽高贵,皮鞋锃亮,手上套的戒子也在闪闪烁烁,在他们慷慨激昂之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宿命,也就是距离死期已只剩下四年零几月的时间了。
乡绅代表雨霖先生也上去讲了几句,他道:
——诸位乡亲,矮子子投降了,我们终于有望平平安安过日子了。国家恢复了尊严,我们也有了做人的尊严。只是刚刚吃过的苦头不要忘了,中国被矮子欺侮够了,这样惨痛的历史不能忘记。我是过来人,民国以来,直皖战争,甲子兵灾,直奉战争,中原大战,内战连年,兵祸不息,使得日本矮子乘机而入。今后要有清醒的头脑,再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如果还是打来打去,在自己人的枪炮声中过日子,那我们就是一班不肖子孙了。
这年元旦,桃源乡举办迎会。迎,逢也,会,聚也。每逢吉庆升平,由各村自己拿出拿手好戏,巡行出村,汇聚到峡山码头和临河镇上,在那里耀武扬威。
迎会民间自发,因而节目争艳斗丽,五花八门。有的村庄踩高跷,在高空中舞弄铜棍像孙悟空的样子,让人群跟随仰望。有的村庄表演蒸桶穿越,一跃而过的圆锥形大桶,是冬天酿米酒的用具,上下无底,饭镬大小直径。有的出抬阁,场面十分宏大,青年汉子抬着几张大桌子,桌子高处晃悠着童男童女,并在行进中凌空舞动,表演《白蛇传》、《钟馗嫁妹》、《八仙过海》等戏文故事。童男童女清秀伶俐,衣饰鲜丽,或一人托于另一人的手上,或一人立于另一人的肩头,或一人顶于另一人的头上,她们由竖杆分层固定,并让竖杆隐蔽于戏服饰带之内,不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看了总是大为惊异。
我村“前顶后背”久负盛名。顶是顶毛竹,也叫高照,整支竹竿三丈来高,百余斤重,竿顶上五色彩旗凌空飞动,共十八幅布,顺竿子挂红灯笼六七档。由一人戏嬉持行,作各种优美而惊险的动作,竹竿重心或持于手上,或托于肩上,或顶于下巴、鼻梁、额上、头顶。背是背鼎炉,一只镴铸的三足鼎,一只脚叉于背上,另两只脚夹于肩头,此物重八百斤,刻有雄狮一头,平时置于祠堂。
那是一个旭日高悬的早晨,冬雾渐散,我村迎会队伍从祠堂出发,节日盛服气势不凡,头戴黄色红边卷沿帽,腰系吉祥吉利红色布带,一身装扮远较平素英俊。志刚太公和希孟大炮俩人领队,一人在前执挥令旗,一人放铳开道。竹生道士锣鼓班后尾跟随,行进中鼓乐齐鸣,嘴巴呐喊“威威威!武武武!”队伍中间是前顶后背,擅长顶杆戏嬉,旗影高扬的是水杨吊眼,人相清瘦,两肩却可以轻易扛举六袋稻谷。背炉子的是淘箩佬,素有蛮力,浑身铁墩一样厚实。我村蚕山古樟树上悬挂着的一口八百斤大铁钟,即由此两人合力抬上山腰。
迎会人员先在河东河西绕行表演,继而出村前往峡山码头。这时,附近村庄的队伍也从乡间风景的小路穿行而出,蜂拥着往街上汇合。到了关帝庙前,希孟大炮连放三铳,昭告表演开始,这是大家都在等候的时刻。淘箩佬吼啸数下,开始绕场行走,并高喊:“加毛铁,加,再加。”随护两人,一人挑着毛铁,一人往炉子的四角添加毛铁,毛铁二十斤一片。观众振奋起来,大声喝彩。当毛铁加到二十片,连炉子共重一千二百斤,于是,淘箩佬就地变换步伐,敏捷旋转身体,舞动三四圈,毛铁便纷纷散落于地。真刀真枪真功夫,十分精彩,给一条大街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兴奋。
峡山码头之后,这一壮举还将去往临河镇重演,因为那里满街人群也在齐聚也将大声喊好。那是这个世界最为兴高采烈的时候,特别是一街街的小媳妇像小鸟一样飞翔而来,梳着发髻的,编着长辫的,擦着胭脂的,个个婀娜有致,脾气也较平时远为友好。她们将为我村迎会人员提供服务,顺手将商家的烟果糕糖,用细竹杆悬挂着呈送眼前。按照风俗,街上商家将在店前放置桌凳,桌凳上摆出茶水堆起烟果糕糖,用以恭候和款待。
落日熔金 暮云合璧,迎会结束,人们打道回府,顺着暨阳江东岸堤路而行。这是我乡历史上的最后一次迎会。就在这一年,我村鸡鸣江上木桥,改名中正桥,木桥头也叫了中正桥头,是为庆贺蒋中正六十寿诞而有此举。
4
谢家国民小学是一座四合院,占地二亩,内有一个大天井。最初是救济粮存储之处,叫义仓道地。晚清时,清廷颁布兴学诏书,这里成了新式学堂。民国后,一个叫蔡元培的绍兴人,在南京政府做了教育总长,肖绍之乡于是大兴教育,学堂经修葺之后换了牌子叫临河区桃源乡乡立国民小学。前厅教师办公,后厅会议礼堂,两边厢房上课教书。办学管理沿用清末学田制,以堂中田四十余亩田租供养,凡事均由校董作主,第一任校董是初一先生,到了希孟大炮,已经不知是第几任了。
校园东侧鸡鸣江街路,西侧涂柳大池,水上大菱肥叶飘浮,荷花脖子细长,而当白色芦花纷扬之时,从教室窗口伸手出去即可触及。校门前辟有一个大操场,大操场前方是宁静的田园风光,阳光灿烂中有飞鸟彩蝶悠然往还。
第一年的春天,金殿在留神静观一只美貌小蝴蝶,第二年春天,小蝴蝶重现,也是如此。那时,他就用脚踢踢前面一人的椅背,前面的金榜就又往前踢小太公。小蝴蝶进学堂环游校内东西厢房,也像金殿一样,过前厅时首先探视师长,雨霖先生之子宋贤老师和希孟大炮长女玥瑶老师在一个房间私密谈天,临河镇魏风江的学生祝庆祥在另一个房间端坐,魏风江是泰戈尔的弟子,抗战逃难辗转回乡,他的一个学生跟了过来,到了我校授业。
参观前厅之后,小蝴蝶便与何瑶兴和希孟大炮萍水相逢。何瑶兴是自然课和体育课老师,正从宿舍走向教室,已经晚了一棵烟的工夫,在他的课上,学生不允许迟到,迟到必打手心,且下手极重。但他给自己的待遇不同,他迟到──有时迟得要让人去喊他──也就在课堂上扯扯朦胧初醒的一头乱发,让它打点精神摆个立正姿势。四方天井内,希孟大炮抽烟憩息坐在银杏树下,树下一长条石凳,需七八人方能抬动,很沉重,也够长,可供五六个人闲坐,但事实上闲坐的也就希孟大炮一人,因为学生们都知道,这个位置原则上是留给最值得尊敬和德高望重的人物的。
这时候,金殿的耳朵里传来了希孟大炮的咳嗽声音,希孟大炮咳嗽一声,小蝴蝶顿时停止飞翔,肃立无声。希孟大炮询问小蝴蝶:“小麻子,你把学费带来了吗?”小蝴蝶心虚应答:“父母讲了,再过二三天。”希孟大炮大为不快,骂道:“讨一次,再过二三天。再讨一次,还是再过二三天。”
上学不久,金殿有了大号小麻子,从此在内政上,课薄登记填表,金殿大名得以保留,对外宣传口径一律改换门庭为小麻子。这是希孟大炮的爱好,学生老实他叫木陀,头发稀少喊小瘌子,生来肥胖称小猪猡,长得瘦弱是老僵蟹,害羞的不论男女他呼傻二嫂,爱讲话的成了鸟类叫八哥。有个女同学,老爹志宪大伯有文化,给她取名谢月娥,被他叫了小嫦娥,独守广寒宫。可以想见,一个学期之后,绰号遍地,男女弟子重新命名了一遍。弟子们得了绰号,就再也甩不掉了,因为喊绰号比喊大名更能给人带来快乐。与小嫦娥的轻逸相比,小麻子无疑属于嘈杂刺耳之音,但更嘈杂刺耳的是讨要学费的声音,这给金殿带来了心理负担,因为他家境不好。第一次希孟大炮要学费,他给学校送来一把镴制的酒壶,希孟大炮让他拿回去了。第二次讨学费,他带来镴制的烛台,第三次是装烧酒的镴甑,第四次是田间送饭的饭菜格。这些东西都是金殿母亲杨槿花婚嫁时的标配,家庭日用的镴制器物,虽不及金银贵重,却也历史悠久,又不像铜铁那样易于锈蚀发绿,而且由于质材软硬适中,图案刻花十分精美。当这些充当学费的珍贵文物希孟大炮一概不要,金殿父亲志虎就讲:“他不要就算,以后再跟你讨,就回答他过两天再说。”金殿从此原话照搬,效果很好,希孟大炮除了永恒的等待再无他法。
在身影上,那只紫黑色的小蝴蝶,和王静笙老师极相仿佛,一样的斑斓与妩媚。王老师从不罚站打手心揪耳朵,美丽亲切,出现在院子哪里,哪里就像忽地开出了一朵清荷一枝红梅。不但与人如此,连小蝴蝶也受她的特别优待。这一天,当小蝴蝶出现在教室窗户,收拢翅膀下降,停立于黑板前一条书写伸展的手臂上,王老师音质甜美地问道:
——哦,祝英台来了,来听课吗?啊,是教育督查呢。好,请安静,请同学们翻到国语第五课。陈先民同学,你来读这段课文。
于是陈先民站了起来琅琅颂道:“新谷登场,田事大忙,小女儿,助爷娘,或浇蔬菜,或放牛羊。”陈先民颂课已毕,王静笙讲道:
——同学们,我们生活在一个美丽勤劳的国度,劳动伟大,在我们的土地上,新谷登场,浇蔬菜,放牛羊,都是劳动创造。劳动人民最辛苦了,早上五六点钟就起来了,因而他们是最伟大的,他们理应受到社会的尊重。可是千百年来,劳动人民一直受到歧视和鄙视,这是为什么?同学要想一想。同学们,你们知道谁是民国的主人吗?
——蒋介石。
台下众声回答。
——不!如果是蒋介石,那我们的国家就叫帝国了。同学们,所谓民国就是人民的国家,劳动创造世界,劳动人民天经地义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督查大人听了,于是满意而去,经过向王老师的翩翩致意,向金殿麻子的闪闪问候,她的翅膀化为一道光的折射消失于绿野之中。在绿野上,她还将遇见了一个中年农夫,农夫的名字叫志虎,志虎与她交谈:“去传个话吧,现在是生产忙劳动紧的时候了,让他向希孟大炮请几天假,论年岁也顶大半个壮劳力了。”除了飞行,小蝴蝶还会传话,麦子黄熟她传过话,打稻收谷她传过话,灌溉翻水她传过话。
美貌的小蝴蝶田间传话二年,金銮、金殿、金榜读书生涯即告中断,这年黄梅时节,谢家国民小学出了大事,老师抓光跑光了。
这天课间休息,金銮、金殿、金榜与晋民又在那里追打。晋民钻进后厅礼堂,藏入木板封闭的台子底下,躲了一会没有人找他,感觉挺奇怪,在奇怪中又摸到了一个铁家伙。当铁榔头敲打一截钢轨“当当当”响起来的时候,晋民已经提了一支短枪直奔教室门口,对着金銮、金殿、金榜呯呯呯地开起火来。规规矩矩端坐课桌的学生大吃一惊,讲台前的祝庆祥更是大吃一惊,快速夺下那支短枪,短枪很漂亮,堪称杰作,只是已经生锈,扳机圆圈断掉,需经修理使用。
这把枪由希孟大炮认了去,希孟大炮在天井早操时讲:“这是抗战初年,我乡成立商团时我买进的,花了我一百大洋,是从上海巡捕房搞来的。”
然而非同寻常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知什么时候桃源乡队冒了出来,临河区保警队也杀到了。乡队附子静老爷带队,钟姓区长指挥。原来,何瑶兴这人不知为何,相中了王老师,结果却碰了壁,有天晚上,祝庆祥与王静笙两人在房间里急急焚烧了一夜资料,从窗牖格子里,何瑶兴发现了。于是,临河区钟姓区长接到了一个报告,讲谢家小学内有共产党活动。
谢家小学落入重重包围,骚乱之中,王静笙在厢房楼上现场被抓。祝庆祥翻出西窗跳入涂柳大池,坠落时安然无恙,但游到对岸,被子静老爷在池边一把扭住。
祝庆祥被抓后,由雨霖先生保了下来。在我村,需托人说情,除了雨霖先生,没有更合适的人了。雨霖先生有个杭州朋友,系同参兄弟,叫杨云山,杨的亲戚时任浙江保安司令部少将参谋。由杨云山说情,祝庆祥脱了党,一声不吭回到学校,挑了担被铺行李在谢家村消失了。
王静笙从此不知去向,王静笙何许人也,村民并非毫不知情,当她教学生唱歌,张着嘴巴依啊依,每每动静神秘,需要派出一个学生到木桥上站岗,观察有无陌生人往学校方向行走。因而人们猜想她是从凰桐那边来的——所谓凰桐那边,指的是共产党火花部队根据地。王静笙和祝庆祥老师也经常一同外出,在摸出枪的第二天,俩人却打了架,打的很厉害,把椅子都从楼廊上扔了下来,这一情景十分异常,应该是撤退的信号。在木桥头的议论中,雨霖先生道:
——唉,小小的乡立国民小学,一屋国民党,一屋共产党。
小学校无形中解体了,何瑶兴也待不下去了,回了暨阳珊堂何家。村中小孩读书换了地方,大多跑去了临河镇。
金殿缀学了,新衣服和新布鞋不穿了,他在家中对父亲说,这书我不念了。志虎是一个本分人,只知种田,讲:“好好,你也大了。外面学费缴不出,书放下也没有办法。”从此,金殿进了河西环洞门梦旭和尚家,割麦子,打稻谷,遮挡太阳戴一顶尖头竹壳小凉帽,遮挡大雨戴一顶尖头竹壳大凉帽。第一年,麦子稻子脱粒,成龙癞子和他配合给梦旭和尚递送麦把稻把,第二年,梦旭和尚和成龙癞子父子俩给他递送麦把稻把。随之又学会了插稻秧、安装水车、推独轮车以及掘土翻田。在鸡鸣江西畈,梦旭和尚的田地收拾得有棱有角,整得井井有条,长势花团锦簇,收获高人一头二头。他是一只田墩狗,自己也下地──田墩狗是乡野上一种会爬会咬的昆虫,泛指下田干活起早落夜──因而这就苦了金殿和成龙癞子。他一下地,太阳落山不收工,要到黑沉沉才回村,那时田畈里早已没有一个人,由于天黑看不到畚箕,梦旭和尚需用扁担掠着才能找到畚箕,金殿和成龙癞子也只好跟着用扁担掠找畚箕。不过,梦旭和尚脾气很好,对人客套,一村男子无论老少都叫阿叔。看着他长大的他叫阿叔,一同玩大的叫阿叔,他看着长大的也叫阿叔。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学来了和颜悦色的两个新名词,一个叫劳驾,一个叫费心。只要金殿背起锄把下地,梦旭和尚打躬唱诺,喊劳驾劳驾,金殿进屋吃饭挪个小板凳,他又称费心费心。两个新名词,天天响彻金殿的耳际。
小太公也放弃了学业。一天,希孟大炮来找志刚太公,金銮刚好田里回来。希孟大炮问小太公,怎么不去读书?太公婆婆陈冬梅替他回答,够了,懂点事字会写就行。希孟大炮对志刚太公讲,既然不读书,就挣口饭吃。希孟大炮很有些钱,除了村中田地,还在二十里外临河镇介寿路上开有一家南货店,下了火车就能看到,由大儿子汉云在那里当大店王。于是小太公就到临河去了,有了一个美差,到柜上做学徒,从此火车轮船坐出去乘进来。临河镇风景不错,是个不大不小的江南小镇,镇外青山斜立,江水环绕。镇内街巷纵横,质朴宁静,因巷道排列整齐,互相连通,如同蒸菜用的毛竹饭架,俗称“饭架街”。
金榜去了杭州丰乐桥。这天在河东田畈割稻子,妹子金凤跑来讲:阿哥,你要跟雨霖先生坐船去杭州了。金榜一听欣喜若狂,将手指都割破了。原来,母亲王春琴挑了一担青菜做人情,找了雨霖先生。雨霖先生答应带金榜出去做学徒,他有个朋友杨云山,在杭州开有一家旅馆一家米店。这天晚上,在后园池,金榜一下子对雨霖先生敬重备至,高兴地对金殿道:“比希孟大炮还好!二话没说,让我上杭州店里。”
三人退了学,希孟大炮大方地给了高小毕业证书。这年秋,拿了三本本子,上面印有国父像和青天白日旗的标志,送到了水担巷后园池。
5
金榜进了米店当学徒,吃睡照拂,报酬没有,只给一点零用钱。工作是清扫商店和耍弄米斗,成天在店堂米囤上一边量,一边唱:一二三,一升,一二三,二升。十分无聊。
米店老板杨云山是雨霖先生在杭暨轮船公司当帐房先生时的牌友和同参兄弟,经绍兴同乡会董事俞渭渔介绍入帮,一同拜在头面人物宣金吾名下,彼此以杨哥谢哥相称。其后,杨云山名头渐大,成了南星桥码头“三番子”──青帮──的太上皇,不但丰乐桥有米店,南星桥还开了十一间屋的钱江旅馆。
杨云山的发迹靠姐姐杨良之,杨良之杭州济生助产学校结业。八一三淞泸抗战爆发,杨家逃难到于潜。杭州沦陷后,省政府迁往浙西金华,杨家又逃难于金华。三八年春,省政府抗日总部军医训练班招收学员,杨良之看到广告,投考录取,三个月后分配到抗日总部见习。又三月,调到武义抗日总部胡云飞特务团任少尉司药。四0年初,日本矮子发起渡江战役,攻打浙东。大雪之中,杨良之随团跑到肖阳抗日,在凤凰山、航坞山一带布阵抵御日军沿肖绍运河进犯绍兴,却被矮子装甲车和炮火彻底击溃,激战一天,上千兵员阵亡,残部四散,杨良之与家人失去联系两个月。父母战难流落,年老多病,加之日夜不安,双双在金华亡故。不久,杨良之经团长胡云飞介绍,嫁给浙保三团团长、湖南祁阳人雷霆。四三年春,雷霆任省主席黄绍竑长官办公室少将衔参谋,四四年春,雷霆到镇海掌了县长之印。四六年春,黄绍竑离开浙江时,雷霆带黄金二十两、派克金笔一对,前去拜望黄绍竑,并讲:“我是军人,军队事务单纯。县长是文职,事务繁复。在沦陷时一切不正规,只得应付。鬼子投降,进了县城,一切都要正规。不熟悉这项工作,办错了就不好。”于是,黄绍竑介绍雷霆到南京汤山孝陵陆大将官班学习,学习结束,到浙江保安司令部任了少将参谋。杨良之离开镇海到杭州,以金价八十两在杭州买了一座房屋,进城安居。
杨云山浙江警官学校毕业,因有姐夫雷霆的关系,进了浙保司令部保安处任上尉军需。抗战时曾到丽水出任浙保三团军需主任,也在地方上搞过武装,称过忠义救国军的司令员和支队长。抗战胜利后,相继任云和、富阳等地警察局长。数任之后,捞了一把官僚资本,杨云山回了杭州享福。
由于国共内战已起,米价一日数涨,大米卖出后无力进货,金榜做了半年学徒,米店失败息业。杨云山问他,到不到别的地方去?他回答不去。叫回家也不回。叫到钱江旅馆学茶房也不能同意。金榜觉得茶房地位低下,说:“我人虽小,但是个男人,茶房不学。”
金榜闲居钱江旅馆不愿回乡,这个旅馆,全部木结构、木家俱,木材按设计图样取料,由兰溪江、富春江放排过来,到了南星桥,杨云山只化了三个月时间架造房屋。杨家钱江旅馆有个女佣人,姓蒋,有两个儿子,老大天龙老二天元,都在上海滩上做皮鞋。这年中秋,俩人前来看望母亲,住在店内,讲话独标一格,与人大吹其牛只吹穿皮鞋,说上海滩上,皮鞋是身份的标志,贵妇绅士穿,影星公子哥儿穿,男女学生穿,青年工人穿,收房租的穿,付房租的也穿,统统都穿皮鞋,没有不穿皮鞋的。金榜平时穿草鞋,听俩人口口声声皮鞋,叫人受不了,不相信道:“哪能都穿皮鞋?雨雪天怎么办办?”金榜的话有点不顺耳,老二天元语带嘲弄:“你这个人糊涂,难道上海滩上也是一条黄泥巴路,同你们乡下头一样?”老大天龙解释:“上海滩时尚,街上的人,穿什么也没有穿西装裙子好,穿了西装裙子必穿皮鞋,而且四时衣裳不同,皮鞋也跟着不同。夏季白皮鞋,冬天黑皮鞋,春秋天穿黄皮鞋。这样,上海滩皮鞋就多了。”杨云山听了也觉好奇,讲:“这么多人穿皮鞋,你兄弟俩既有手艺,不好自己开个鞋店?”老大天龙讲:“开店是好。我做一双鞋子,工钱只一钿金子,若是一双皮鞋卖出,值一石米,得利就大。只是我娘都在你家里做佣人,哪来的本钱?”杨云山道:“本钱我有,归我出。你们去看好房子,看好了告诉我。”
于是,金榜得以进军上海,那条一开始叫不出名堂的街道,后来就很熟悉了,叫东长治路,在虹口区,杨云山开的店,蒋氏兄弟管理的店面。鞋店学徒,敲敲钉子头一般得先敲个半年,金榜初来乍到就要做鞋样,撑鞋帮。老二天元讲做坏了你赔,如不赔我送你到巡捕房坐牢。金榜大胆跟上了师傅,心想做坏了我就跑。隔壁有家马桶店,店内伙计叫陈湘帆,老家绍兴行义桥,俩人同乡,也很友好。因为到了洋地方,陈湘帆就教金榜学了几句洋话,无非是侬早,侬好,我今朝碰到侬交关开心,侬最近忙口伐?侬搿抢身体好口伐?有空多来白相相!
这里有一个洋东西,叫太妃糖,不久,金榜吃上了。金榜做了上手师傅,挣到一点钱,城里有好看的看一看,有好吃的吃一吃。经常要吃的就是这太妃糖,特别是芭蕾太妃糖,吃得特别多,一颗一角三,一两七角,七角钱可以生活三天,但金榜只需十分钟就将那太妃们全部消灭。甚至在五天时间里,花钱出了乱,花了二十元。这一尊爱太妃挥霍太妃的持续行动,在隔壁马桶店引起极大的轰动,陈湘帆茫然不解,摇头说:“你过神仙瘾啦?你一天吃的糖可以吃十天的饭了!”金榜愉快地回答:“吃饭也是吃,吃糖也是吃。”
这一天,一件洋事情也给金榜碰上了。金榜去买皮料,跟老二天元同去,出弄堂到唐山路车站候车。一如既往,这里长蛇阵似的,十多双眼睛凄凉地盼望着,连个电车影子都看不到。过了很久,电车当当驶来,一路悲怆鸣叫,人们随之夺门而上。车已满载,前门下后门上,下来得少上去的多,跳下来得快跳上去的更快。金榜按正确的程序上车,直到车辆开动才挤了上去,已经不能往里走了,甚至不可能挪动了,因为一只鞋后跟在门缝结合处夹上了。但他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能上车就是幸运,坐电车不挤奇怪,挤一挤才对,坐轮船还要挤一挤呢。车厢晃动,电车继续悲怆,开得特别快,经六马路冲往外白渡桥,马路上的树木和阳光斑点也跟着悲怆,车上人人悲怆,无精打采。金榜臀部紧贴自动铰链门,用这样的方式旅行要不摇晃是不容易的,于是他蹲伏下来。如果站立观察,毫无疑问,车上严严实实的悲怆,坐位上悲怆过道上悲怆,而蹲伏观察,还是有不少狭窄的空隙。就在这空隙中,有人并不悲怆,金榜见到了一把精神抖擞的带钩小弯刀,转瞬已有一只口袋拉通,皮夹落下有人一脚踩住。于是金榜惊叫一声:“车上有小偷。”乘客们急忙手摸西服与长衫口袋,有一个人皮夹子不见,然后发觉地上一沓钞票露出,急推开小偷拣了起来。电车驶停,到站人群悲怆地冲出车厢,毫无准备的金榜旋转起来,被夹带下车。天元急得在车上悲怆地张大了嘴巴,但一转眼浅黄色的电车消失了。等他从下一站跑回来时,金榜已经十分悲怆,被打的鼻青脸肿。天元将金榜蓦地拉离人群,然后瞪出两颗眼珠,忽地伸长手来挥了金榜一个头颈拳,一通恶骂从牙齿缝里迸了出来:
——你这乡下小赤佬,露身瘪三!你想吃一刀?命不要了!这种事好去管的?阿拉上海滩上坏人多,扒手与绑匪是名产!他们是一群人在车上,你想捉他?你看都不要去看他们!电车上不有四个字谨防扒手!谨防扒手!有这四个字就够了!
洋事情出了奇,金榜不但没有得到任何嘉许,反而成了麻烦制造者,这不免让人悲怆,但也算走运了,没有吃一刀。金榜只好忧伤地做着他的鞋帮,做到夜里十一点钟,做出一天二十一双的目标数量。在茫茫人世的孤独感中,他正极为关注地收听着广播。
广播的是国共内战,鸣叫悲怆:共产党不得人心,打仗让老百姓当炮灰,让百姓背把扫帚冲锋,我国军将士不忍开枪,才致战役失败。由于辽沈、平津和淮海三大会战连吃败仗,国民党天天造谣,洋地方天天紧张,有钱的人天天逃迁。
虽然生意尚未停止,但因战乱物价波动十分离谱,金榜不得不天天跟老二天元结帐,然后天天买米,买了米珍藏到隔壁马桶店,由陈湘帆保管。陈湘帆像驴子一样叫喊:“你荒不荒唐,这是臭马桶!”金榜道:“哪里臭了,明明是新马桶。”金榜在他那里寄存到两三石米,再去卖出,卖出后即刻到上海六马路购进各种制鞋的纹皮、麻线等原材料。
那天早晨,金榜见到一个悲情凄楚的广场,当他购买原料经过闸北火车站,广场上一夜之间躺满了国军伤兵。又经过一家闹事的大戏院,有几个伤兵在那里看戏不买票。他心想国民党要完了,回来跟陈湘帆讲:“国军不行了,部队都在退下来,这个洋地方要打仗了。”陈湘帆道:“我听说江湾营房202师青年军调入市区,都在维持秩序了。”金榜道“我看还是走,现在走为时不晚。”陈湘帆一听,孤独感油然而生,数了数自己积蓄的一沓钞票,讲:“这地方也不是我呆的了。”他光身一人,在绍兴父母皆无,就跟着金榜走了。
金榜结束奔波,从洋地方回来。回村之后,以在上海积蓄的原料,在桃源乡制鞋吃饭。金榜制作的男款皮鞋一律三节包头拷花尖,女款式样则较多,有细高跟、酒杯跟、水晶跟、水滴跟。这一时尚使得泥巴路上遍地风景,与若干年后,即五十年代出现第一辆凤凰自行车和第一部东方红拖拉机的情景一样,让人有奇特的历史记忆力。这一年,宋贤老师与玥瑶老师鸾凤和鸣,喜结连枝,金榜的手工经典使得俩人足下闪烁,莫之与比。他们的鞋底敲打村中直石板弄如鼓瑟琴,敲打横石板弄伉俪情深。
那莫之与比的价值是三四斗的大白米,在桃源乡以为这一卖价奇高时,金榜赚取的利润却十分可怜,因为不足在上海时的一半身价。陈湘帆寄居谢家,一月后回乡了,于是,金榜再次外出,金钱的动量将他送到了杭州南星桥。
金榜混迹杭城,不是那种闲逛混迹,是静止在望江门外直街的一个桥头,以一张小凳子占据地方,摆了个鞋匠摊,摊上补鞋并兼样鞋销售。世界熙攘,这里也是如此,摊点附近有木场巷居民区,有杭一米厂,有望江商场,有候潮头小戏馆。戏馆的人来补鞋,招呼得亲切,并讨好他讲:“小师傅,戏文好看,要看戏文,我请客。”金榜对此并无兴趣,回答他:“好看都知道,我哪来这工夫。”
金榜睡的那个地方叫二凉亭,与望江门外直街二里来路。一天晚上乘凉时,二凉亭的老汉在聊人生享受,讲看戏吃席,人生快事。有人道:“戏有文戏武戏。绍剧全武行,风格粗犷,剧情冲突,都是历史戏朝庭戏袍套戏盔甲戏,大刀长枪,打斗翻耍。唱腔也高亢,两三里外都能飞出去。还有大堂鼓大小锣大小钹,砸来心头像块大石头,砸的精彩。越剧花花绿绿,文皱皱的,是才子佳人戏,不外落难公子中状元,私订终生后花园,不过婉约,缠绵情长,看看也算是一种情感寄托。”金榜一时兴起,吹牛道:“戏馆里的戏文我经常去看,确实精彩。”又邀请道:“你们要不要看?要看戏,跟我去。”众人皆以为他讲瞎话,充其量一个补鞋子的而已,笑骂他唱什么高调。金榜大为不快,大喝一声:“你们这班人,白看戏文不要看,好处不会得。”于是手臂使劲一挥:“想看戏的随我来。”有人讲,走吧,反正没卵事。跟去了三个,迈开大步,直奔戏馆。在门口金榜碰到补鞋子的熟人,果然很要好的样子,不需要入场券,让大家进去了。有人问几排几座?那人彬彬有礼道:“随便坐,里面座位坐不满,有人一定要对号入座,你们屁股挪一挪就是了。”
二凉亭的人看了《平顶山》,又看《龙虎斗》,在戏馆里进进出出两三回确实没花一分钱,但戏馆里的破旧皮鞋从此天天拿来,没完没了,叫擦鞋油、粘胶、缝线和换鞋底。金榜明白这件事做错了,悔之已晚。这天,那人又提来一双皮鞋,也不知放了多少年,黑色皮面霉成白色。金榜讲:“这哪能补,你扔了得了,买双新鞋穿穿。”那人讲:“修修看修修看,小师傅,你手艺好,修一修还可以穿。”他将鞋子放到金榜面前,金榜只得随声应道:“好好,你放着吧,晚上来取。”那人这才转身走了。他一走,金榜毫不迟疑地提鞋一抛,扔往环城东河,水波缓缓,荡漾细密,那破鞋终于葬身河底无影无踪。金榜跑掉了,他明白这碗饭在这里是没法吃了,于是,搬到了城隍山下牌楼巷。
转眼到了夏天,忽然间满城解放军,行色匆匆,涌来接管杭州城。原来解放了,国民党政府已在一夜之间消失,南下大军取而代之。这天,金榜发现大街小巷全都打扫了,洒上了水,干干净净,两旁店铺插了红旗,树上挂了五色彩条和金丝黄线。走到鼓楼,又发现喧闹异常,穿制服戴军帽的军人愈来愈多,腰间挂着手枪,在一个空地上有人群聚集,一个大官模样的在讲话,道:
——希望各界人士认清形势,跟共产党走,各守其职,协助解放军维持好地方秩序。
原来是解放军在召开各界人士大会。大官在解释党的政策,比较共产党与国民党两支军队的纪律,讲约法八章。金榜停步听了一阵,正听得专注,事不凑巧,一架国民党轰炸机掠来。“快跑!”有人喊了一声。于是各界人士一逃而尽,金榜进了西面的吴山,有人跳下中河,桥洞隐蔽。
杭州解放,全城封锁,街头冷清,再不见达官贵人,唯见黄军装过境南下。那是解放军的颜色,解放军行进咔嚓咔嚓,金榜仔细打量,黄军装是土布染色而成,染色用的黄山栀果实。黄山栀家乡盛行,平坦的黄土路两旁长着,宁静的山坡上覆盖着,篱笆上伸着,小姑娘的头顶插着,春天时花白胜雪,芬芳奇异,成熟时果实卵形,果皮明黄。金榜忽地起了思乡之情,往椅子边上着地一躺,伸了伸胳膊和腿,将一把芭蕉扇盖在脸上呼呼睡去了。打完一个瞌睡,睁眼骨碌爬起来,跑回了桃源乡。到了峡山,在码头上,雨霖先生问:“小皮匠,你怎么收摊回来了?”金榜嘴里嘟哝:“没生意了,皮鞋要打倒了,没有人穿了。连解放军都穿土布染色衣裳,街上人来人往与我还有什么关系。”
6
南方小镇临河,有一俗语“山阴不收,肖阳不管”。镇子上一半属山阴一半属肖阳,分界是镇中间的一个大庙,大庙两边两县两条街,一条山阴街一条肖阳街。汉云经营的店铺在肖阳街上,字号振泰南货店,股本大米两百石,门面四间,房子十分巍峨,高约二丈,小太公出临河火车站就可望见屋顶一角,瓦沟中散落着淡红的细细的水杉落叶。
小太公一头扎进小镇里,埋头做了店员,柜上还有王科春、刘俊生、陈东升三人。每月月末时候,店王汉云便要讲一番官话,站在第一把手的角度上,讲继续用谁,不用谁,发给那个伙计多少钱等等,让大家洗耳恭听。
也就一年多时间,到四九年春,振泰南贷店关张。由于物价跳高不管白天黑夜,振泰物资售出,就无力补进,那不是盈利相应减少的事情,而是流动资金亏损殆尽。汉云回村向希孟大炮汇报,希孟大炮一点也不含糊,讲:“风雨飘摇,关了!关了!看苗头已经不好,北方佬就要打来了。”汉云停业,把买卖向政府社会科报了歇业。拍卖底货,虽已只剩投资时的五分之一,尚余银洋一二百元。于是,在临河街上买了房子五间,自己占了北屋二间居住,其他三间出租,每月房租收入拾来元,吃喝倒也不愁。振泰倒闭,店员解散,帐房结帐后,汉云另送火腿一只,小太公回村务农。
暮春已尽,立夏将至,小太公到峡山街上替希孟大炮卖米买香油。挑了两个罗筐一石大米,在上街头米店售卖后,又去下街凉亭庙西的油坊,用米钱买香油。进了店铺,小店王打了二十斤。小太公讲:“哎,怎么少了?不是二十四斤?”小店王瞪了一眼,讲:“那是几天前的事了,你还在那里做梦!”小太公将钱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里,犹豫片刻,小店王见状,没好气地说爱买不买随你。小太公听了不服气,走往临河镇,等到了肖阳街一问,只可买到十九斤,比峡山街还少一斤,再去山阴街问价,情形毫无二致。于是,走回峡山,把钱递给小店王,小店王只打香油十八斤。小太公问:“你刚才不是二十斤?”“是吗?你不卖拉倒。”小太公只好不买又去临河,那边已只可买十七斤。他再次返回峡山,讲就买你刚才那个数。小店王却回答买不到了,要买就十六斤。小太公骂你这哪是卖油,你是在卖珠宝。小店王目光冷冷道:“你活该吃亏!你再走一趟试试。”正在俩人争论之时,忽听咚咚打炮的声响。小店王慌慌张张上起排门,把小太公推往店外。小太公跨出门坎,暨阳江上的水柱已经呈现在他视野里,水柱半天高,倒下去—柱又立起一柱。国民党峡山炮台上小钢炮咯咚咯咚叫唤开了,洋桥守桥的机枪也哒哒哒地开了腔,子弹嘘嘘飞向峡山浮桥。桥上有支军队涌动着,穿着土布衣服,挂着马刀破枪,看那样子,大约是暨阳凰桐方向过来的火花部队。过了约半顿饭功夫,枪炮声没了,江水这才恢复优雅,灿烂如故并且漫不经心。原来,是土八路火花部队跑来浮桥上武装示威,示了一下就走了。小太公无奈终止奔波,花了半天时间,一双烂草鞋丈量了暨阳江江堤八十里,香油一斤没有买上。
没几天,真正的解放军到来了,他们架枪扎营,黄布军服。他们胳膊黝黑,一脸笑容。他们朝小孩子喊话,扔彩色的糖果,虽然并没有人认识他们。
那是一九四九年五月的一个黎明,梅子黄熟时节,南下大军顺暨阳江江堤奔来,在浮桥北岸,在“地滴拉图、地滴拉图”的冲锋号声中,他们兵分二路,一路占领铁路洋桥,另一路包抄峡山炮台。浮桥上掀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解放军扛着长枪飞跑。不幸的是,由于天降大雨,江水大涨,江面增阔,浮桥活动桥板连接处板缝扩大,在桥面晃动中,两名年轻的北方军人窜入空隙落水牺牲,水花冲上来,人不见了,第二天才浮了出来。
他们来了,横的竖的睡在屋檐下,伸展打着绑腿的双腿。他们来了,头部靠在廊柱上,枕在自己的金属军盔上。他们来了,鸡鸣江街路上歌声明朗,传唱轻盈。
小太公在家听得,去找金殿麻子,讲:“王静笙老师回来了。”金殿麻子问:“在哪里?”“你听歌声,是王老师在唱。”俩人出了水担巷,哪有什么王静笙老师。一个女战士在木桥上长辫子一甩一甩,打着快班“地多地、地多地”,歌声随之而起: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民主政府爱人民
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
呀呼咳咳依个呀咳……
女战士在细雨之中表情抒情,很投人地摇摆轻晃。虽然面庞相似,模样相似,歌声相似,但显然比王静笙青春许多。
小太公和金殿麻子问女战士哪里来。山东鲁中。山东在哪来。天的东边。要去哪里。浙南打仗。打仗干什么。解放全中国。解放了天就不下雨。不下雨天天晴朗。天下哪有这样地方。天下都是。女战士轻轻一笑,笑容清澈跟王静笙相似。
不久又来了一支解放军,希孟大炮打了一块红布喊学生前去列队欢迎,在下石桥看到宋贤老师,就喊了他一声。宋贤老师问,你喊我干什么,我在画画。宋贤老师正忙着用毛笔勾勒解放军的骑兵部队,进村的有乘马和驮马,马脚钉了铁掌,马屁股烙了印记。身形高大的军马数量众多,它们飞驰平原跋涉江河,鼓鼓囊囊进入我村兴奋嘶喊,尚未除下鞍具,就把依水临河的两岸绿树镇压了,树上枝叶繁密,正在它们的好时光,忽然之间却已化为一堆大得骇人的冒着热气的畜粪。骑兵部队在村中借住三天,继续往南。
那是一个明晃晃的南方暮春,懒洋洋的南方暮春,披盔带甲的南方暮春。在这暮春中,大军南下了。若干年后,岁月更迭,时间化为碎片,但记忆的留存依然清晰可辩。在那个暮春中,村子里出了一个给人留下很深印象的奇事,这事发生在芭蕉墙门,芭蕉墙门谢雪松老先生觉得不好意思再活了,要和老婆一起抱石自沉于水井,老婆感觉无法理解,坚决不同意赴难。他又整衣冠出门找解放军从容找死,结果解放军的长枪没有理睬他。解放军待在街路上安静有礼貌,天天帮村民挑水扫地做家务。最后老先生没有办法,招来乡里几个要好友人,用独轮车载一只大水缸和两坛老酒上了狮山祖坟地,到那里与友人同饮。饮毕,一屁股坐进了大缸,让酒友覆土满缸。酒友醉中不觉,按其要求做了。过了一阵,叩缸咚咚响,呼道:“雪松,雪松。”老先生始终没有应声。酒友大惊酒醒,急急把人挖了出来。
在那个暮春中,村里也出了几个奇忧心忡忡的人,子昭老爷便是其中之一。第一支陌生的军队下来,并不混乱,相安无事,对村民毫无所求,不出一周,“大打打、大打打”吹号集合走了。但子昭老爷有了忧虑。第二支陌生的军队下来,说话依然和气,纪律依然严明,军马咬了树皮啃了树叶,战士还找到希孟大炮赔了树木的钱,不出三天也“大打打、大打打”吹号集合开拔了,消失于广袤的南方悄无声息。但子昭老爷更加顾虑和忧心。这一切并非无因,因为他的堂兄弟不知踪迹,当兵临城下,区保警队弃守炮台和洋桥,沿铁路线南逃,桃源乡队附子静老爷也跟着走了。也因为他家里出了一个大官,这个大官就是他自己,早年间为了谋份差事,他给钱文洋敬送了一块银匾,上刻“抱负一身”四字。于是,由钱文洋提名,乡长谢绍楼点头,他进了乡公所安身,派做文书缮写文件,刻印腊板,又作民政干事,办理户籍、身份证和五家联保种种杂事,抗战胜利后任了副乡长。
7
谢家村一河两街,江埠头之多在桃源乡闻名,树木苍翠也在乡内闻名,有立于虎山庙的大樟树,立于祠堂的瑞柏,立于木桥头的梧桐,立于下石桥头的大叶杨,立于峡山寺的鸡枫树。
树木高耸的原因归因于一个谢字,“谢”在古代汉语中带有败意,花落是谢,人亡是谢,故谢氏村庄必植大树,以为不败伏笔。也归因于我族堂口宝树,相传,宝树堂的得名出于皇帝口封。淝水战后,谢家内握朝庭相权,外掌扬州北府兵,成了王谢桓庾四大家族之一,那时官员早朝五更出动,天还没亮,需提一灯笼,这东西平时悬挂于庭院大树之上。一次司马曜饮酒之后,御驾亲访,见谢家庭园中瑞柏堂堂,上上下下尽是灯笼,上书一字“谢”,醉意朦胧中暗吃一惊,心想中央机构里谢家子弟太多了,太多了,但表面上却连声旌夸,道:“宝树也,此乃谢家之宝树。”
峡山寺鸡枫树有两棵,树下一座幽静的三进院子。据希孟大炮考证,寺院已历千年,是后周时修的,相传赵匡胤黄袍加身抢了柴家的天下,柴荣的一个妃子逃跑来此隐居。最初叫法华院,以《法华经》为最高教义,宋治平三年,改名法印寺,后为峡山寺。寺内没有和尚,但立有泥塑木雕菩萨。如来佛及十八罗汉居前殿头山门,观音供在中殿,后面是韦陀。寺后有一生长千年之物,名玉堂花,花时可以占岁,推测岁景,故被我乡视为神物。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峡山寺是桃源乡民烧香拜佛的一个地方。到了清朝末年,世界民主潮流传来,君主立宪,乡村自治,以地方之人办地方之事,以地方之人谋地方之公益。于是桃源乡十八图应声而起,这里设了自治公所,牌子挂在寺院门前,而东西厢房则充当了乡议堂,由十八图财主绅董轮值。
这一天,我村雨霖先生在公所轮值,先是一人在静坐冥思,不久子昭老爷闲聊来到,坐聊一会,希孟大炮也来了。希孟大炮一来,连声讲,要防不测、要防不测啊,雨霖先生,那个旗得赶快下。雨霖先生道:“这次他们部队过境,地方并无大乱。两军交战有交战规则,不能乱来。”子昭老爷却提醒道:“下下,这是大事情,还是下的好。”
自治公所设立以后,桃源乡除了国家税款,其他事务都放在了这个院子里,凡遇大事,由公所值理召集绅董们在此讲议。这是一个民间机构,但也悬了旗,青天白日,气宇不凡,架势威严。识时务为俊杰,如今自当变换了,几个人于是扯了屋顶上的那个青天白日旗。
公所内有一静室,茶案敞亮,水仙吐蕊,是聚会闲聊之所,细雨中三人下完了旗,回到硬邦邦的椅子上落坐。希孟大炮郁郁不乐道:
——我们都撞上好运了,改朝换代。
雨霖先生道:
——峡山寺风光不了,乡公所恐怕要倒。
寺院看护的陈水根殷勤跑来倒水,子昭老爷低头喝茶后忽地骂起了国民党:
——真是一个烂党,烂成这样,北方失败,南方这块地盘也稳不住!这天下就成人家的了!你们讲讲,混不混账?
子昭老爷大骂国民党,并不古怪,希孟大炮也深有同感,内战不可避免,当年他是这么认为的,一个国家有两伙武装哪能不打。但他是怎么看都看不出来,这仗一打,老蒋就输了。于是,也不由叹道:
——这老蒋也实在是不争气!有兵有将还有友邦支持,竟然败了。你输了北方,哪至少南北对峙一阵吧。
子昭老爷道:
——是啊,北方佬还都是旱鸭子,这么大的长江,这么厉害的天堑,却让人家几条小船划划就过了。
——广播里整天叫的嚣张,战场上一碰就成孙子,最后还是人家英明神武!
——以前还能死守重庆,如今这样不堪一击,一下子完了!老蒋那些人怎么只顾抱女人睡大觉了!
——只能认命了,输得干干净净,让人家整碗捧去,还有什么好说。
雨霖先生插话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一个个走马过去,世事难料呢。要说这两边的人,我是老早就知道。当年共产党要我,我不做,国民党要我,也不做。县城仓桥小学有个教书先生傅彬然,是临河人,我知道这人是地下党,暗藏在那里。钱文洋,跟我也有交情。他们从前都找我,要我跟我都不跟。
希孟大炮道:
——钱文洋思想太新潮,一心学西方,就喊民主自由。
雨霖先生道:
——他在县城里也就看得起一个人,东旸桥下街的汪旦庵,惟汪旦庵马首是瞻,思想很激进。我有次跟他同乘轮船回来,那时袁大头稀里糊涂称了帝,钱文洋跟我谈孙文二次革命,骂袁大头要做专制魔王,讲要跑到北京去扔一颗炸弹出出气。谈着谈着,扑嗵一声,往江里扔了一个东西。
希孟大炮抱以惊讶问:
——扔了什么?
——银元,光洋,民国三年铸造的袁大头。
希孟大炮沉痛道:
——啊哟,那可是铜钱一千文呢。
——他掏出的还不是一个袁大头,是一把,把船上人都看呆了。
——这个笨蛋!
——他骂了一声袁大头见你的鬼去,就扔了。他扔了不久,袁大头也真的见了鬼。民国从此乱了,乱到今天,做人不安耽。当年,我要是跟了这个,国民党做市面,要杀我头!跟了那个,如今共产党来做市面,也得杀头了!幸好都不跟。
希孟大炮忽地失声道:
——如此说来,我是上了钱文洋的当了!前年绍兴专署办三区训练班,我们一班乡保长到临河受训,他也跑来了,在街上请我们吃了一顿饭。饭一吃好,就叫我们填了一张表格,这张表是什么?就是国民党啊,大家就集体参加了。他要竞选县党部执委,又推荐我做了区分部党员代表,去年年初到县里选举县执委,之前我一次党费都没有交过,我心想县党部都看到了选到了,一分钱不缴不好,去时把党证带上了,一下子填交了六个月。看来这顿白饭吃错了,这笔党费也是交得大错特错。
子昭老爷这时开口道:
——你这六个月党费,怕要换六个月牢坐坐了。
——子昭老爷,区分部不过最底下的组织,我不是负责人,也不是执委,开了一个代表会没有那么大罪吧?我只是一个党员,连党证号码都记不清楚,而且我后面党费又没有交。
雨霖先生望着希孟大炮,问道:
——你那党证烧毁了没有?
——我藏起来了,我老婆倒想烧。
——希孟啊,都什么时候了,你那证件现在是祸根,你还留着这个祸根做什么!
正聊得热闹,陈水根突然奔进厢房,惊喊道:“枪打进来啦。”众人一惊,气氛骤变。看到四个军人已到院门口,制服军帽背着枪,闲谈会立即变成了逃跑会。希孟大炮道:“快走。”一瞬间有了飞檐走壁的本事,上了寺院屋顶,攀越时手部的瘀伤一片青黑,久久不褪。子昭老爷和陈水根慌张跳窗,嗵嗵的两声,一个落入荷花池,一个跌进露天粪水坑,两人爬出来抄近道去往田野隐蔽,进了刺痒的豆蓬稞里。这天,雨霖先生立着没有动,并且不胜诧异,领头的解放军样子干瘦而面部表情坚毅,打量之后,他想起了半年前峡山街上那个来历不明的讨饭子。
峡山寺让给了解放军,陈水根烧开水煮米饭留了下来。第二天,又让去通知乡长谢绍楼,召集乡公所全体成员和各村保长、地方人士,到峡山寺开会。在会上,解放军谈了约法八章,解放政策,然后传达了一个命令:
——老乡们!肖阳解放了,全国解放形势大好,但要提防蒋帮潜伏报复!我们带来了政府命令,第一,马上上交武器,收缴一切枪支。桃源乡各保凡有私人枪支,请你们组织收缴。第二,各守其职,协助我们解放军成立桃源乡人民政府。你们都是桃源的头面人物,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你们认清形势。
解放军说的北方话,迟缓沉重,发音准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众人松了一口气。
他们驻扎峡山寺自治公所而且不走了,四个都是青年人,有两个是刷标语的狂人,见屋就上,见墙就刷,没几天功夫,就把鸡鸣江东西两街刷满了, 使得暗淡平庸的发霉土墙变得神采飞扬。标语内容有:“跟共产党走,保卫人民民主”“耕者有其田,实行土地革命”“童养媳回家,婚姻包办无效”“小老婆改嫁,一夫一妻合理”。陈水根在酷热中跟随着,帮他们提一只大洋铁桶。他们所到之处,男女聚集,小狗溜过。解放军手指刚刷出的标语,礼貌地问:“会念吗?”不会念的躲开了,会念的上前在那里搞翻译,讲一夫一妻,不是共产共妻,又讲童养媳要打发回去了。解放军讲:“你说的对,要拥护共产党,拥护解放军,共产共妻是国民党的谣言,中国妇女受压迫最深,童养媳是穷人的女儿,她愿回家就得回家。”有人听了就啊哟一声:“我的小媳妇放汤,白养啦。”
还有两个是喜欢闲逛的清客。一大清早,在下石桥到木桥头之间绕着走上一番。俩人装束不同,其中一人军服军帽,身挎木壳枪。村民的眼光被木壳枪吸引住了。当他们经江埠头和木桥头,人们就议论开了,一个讲:“当官就是威武有样子,木壳枪背背。”一个讲:“解放军对人好,木壳枪大官和小兵拉子一起聊天走路。”
不久,经陈水根说明,村民才知道形象搞错了。不带枪的才是大人物,是指导员,姓李名信。别小手枪的,叫宋振武,诨名宋木陀,只是后面跟跟的警卫员。
这天,希孟大炮让人将陈水根找来,让他挑了一副担子回去,一头大米,一头油盐菜蔬和肉。不一会,陈水根踅了回来,奉解放军之命将钱交给希孟大炮。希孟大炮犹犹豫豫地接了,开口问道:
——陈水根,解放军跟你讲了什么?这些天他们在谈些什么?他们来总有意思的。
——我不好讲的。
陈水根好象并不情愿回答,于是希孟大炮屈尊俯就:
——我们一村庄人啊。
——我不好讲的。
陈水根回答的还是同一句话,希孟大炮束手无策,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世事变了,自己无足轻重,由此而深感恼火,骂道:
——好好,陈水根,你做了一辈子剃头傅师,这下有大靠山了,你寻着出头之日了,这样几个大官天天跟你住到一起了。
剃头傅师听了,不声不响,不予置评也不作计较。不久,谢家木桥头贴出解放军第一号布告,过去给敌伪做过事的人,国民党员以及保长以上人员自动到临河区公所进行登记。
雨霖先生、希孟大炮与子昭老爷上了名单,三人跑去报到,一起上的区公所,在路上希孟大炮叹息道:
——哎,做人要做孙行者,翻个筋斗十万八千里。
他又问:
——什么算敌伪?
子昭老爷给他解释:
——一个替国民党做事,一个替日本矮子做事,要算历史旧帐了。
走了二十华里路,三人进了区公所大院,廊檐下早排了长队,在向前缓慢移动,虽然凑在一堆儿,挤的身上出了热汗,但并无交头接耳,而是出奇的肃静庄重,感觉上接近于一支送葬的队伍。大家都为布告召唤而来,聚精会神地向前张望着,等待前方一扇紧闭的房门嘣的一声弹开,自己被请进去。见到这么支一字长蛇阵,三人大感宽慰,加入了队伍。过了一会,当有人从接待室出来,大家便都侧了身,盯着出来的人,敏锐地打量他的脸色,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出来的人,有的当时就走了,有的登记后被留下了。花了个把时辰,雨霖先生才到达门口,接待室那个房间不大,墙刷得雪白,放着一张小桌子,两旁坐着一个魁梧的中年男子和一个文静的青年。雨霖先生经过打量,认出了魁梧的男子姓汤名文隆,火花部队一个中队队长,老家暨阳。
汤文隆此时已任临河区区长,见雨霖先生,问:
——你怎么来了?
雨霖先生回答:
——怎么敢不来呢。
——你思想顾虑不用存在。你为我们做过点事,我知道。
雨霖先生曾受汤队长指派,在轮船上为火花部队运送医药物资,也为浙东游击纵队司令部输送过一二批杭州青年学生,从南星桥码头送到暨阳陈蔡。一天早晨,他在峡山码头碰上了一个陌生客人,以为是街上跑栈的人员来办理货运,请进经理室内泡了茶。不想客人却给他谈了一阵解放形势,要求在船上帮个忙,为人民做一点有益的事情,也替自己留条后路。此人便是汤文隆。
轮到希孟大炮进来时,汤文隆询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谢希孟。孟子姓孟名轲,我的字叫绍轲,希慕古贤,见贤思齐,见贤思齐。
希孟大炮为示敬重,回答极其认真,不想这汤文隆也是读过书的,讲:
——你不用饶舌了,你以为我们都没有文化!见贤思齐?大奸臣严嵩的嵩字还中岳嵩山呢!
希孟大炮只好道声惭愧。他进来时发现有一个手拿纸笔的文静青年,头发正中分开,正是临河区校老师陈平。当年王静笙老师到谢家,是陈平通过熟人找来。希孟大炮向陈平致了意,又带着友情询问王静笙的事。陈平神态自若,动作灵活快捷,但他显然不是为了谈天而在这里,只简单答了一句,讲人家进了江西上饶集中营,如今回了老家嵊兴。
俩先生走出区公所,这才回过神来,希孟大炮对雨霖先生讲:“安耽了,这下安耽了,政府开了证明就安耽了。”雨霖先生也欣喜道:“历史讲清楚了,今后当不至于麻烦太大。”
俩先生从镇上步行回村,又走了二十华里,在村外山阴渡遇见炸弹阿云,炸弹阿云一见吃惊不小,讲:
——你们怎么能够回来?啊哟,你们家里上面还是有人!
希孟大炮一听很难受,说:“天下有这样幸灾乐祸的人。”雨霖先生叹道:“这个人,当年去紫店乡祝家坞讨老婆,做新郎官来借绸缎面夹衫,我是送了他一套。”
俩先生接受了汤文隆的逐客令,平平安安回家。但子昭老爷显然不甚走运,当他确信自己放不回去需要留下时,大为震惊,问:
——我为什么留下?
汤文隆答道:
——你任伪职,是副乡长。
子昭老爷沮丧地做了囚犯,和五六个人挤在一个房间,扫了十五天镇上的街路之后才蒙政府宽大。陈平指示道:你可以回家,但你不像个老百姓,以前不正派,现在要正派起来。回家之后,好好做人,劳动生产。另外,我们会给桃源打电话,让他们给你开一个保释书,你回去后,再把保释书送来区上,把在这吃的饭钱也送来。
民国完蛋了,一个旧时代死去,一个新时代诞生,我村中正桥重新更名叫了鸡鸣桥,国民小学扯下青天白日旗,五星红旗开始闪动,色彩极为热情,有时快乐地伸展,有时飞掠着尖呼,有时轻声地演奏。历史纪元重新设置,共和国的童年随之漫步摇晃,蓝色的天穹是它神秘而宏大的头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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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4 15:42:45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先看到4, 改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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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4 16:20:58 | 显示全部楼层
    正文26631个字,只能慢慢看。
   
从月初到月末,月相分八种:新月、上峨嵋月、上弦、凸月、满月(望月,寓意“团圆)、残月、下弦、下峨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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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上看完的,感觉线头过多,导致主线不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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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茶,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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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7 14:21:57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完了,下次写不是你们谢家村老底子的纪实
问候大谢~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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