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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山人自己的网上社区-北干听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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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 狗 / 作者: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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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29 12:51: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沙地―花猫 于 2018-3-29 13:13 编辑

小说  最风格


乌   狗


一  用一首歪诗做题记


      一直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无聊男人,真的觉得很不开心。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尤其容易想起以前,这时候,往往能产生灵感。而那一天,果然就写了一首小诗:



二零一三年的整个夏季

天空无云,无雨

沙地贫瘠的土壤板结着


寂寞瘦瘦的

而等待也瘦瘦的

岁月把梦拉得长长

无言的孤思

在指尖疾走


我就是那匹落寞的乌狗

荒原上奔波的乌狗呀




二  廿四年前,雨中的聆听



      有诗为证。2013这一年,人生像在风雨中荡。每当处于艰难,总是想起那匹狗,它是我生活导师,这一点毋庸讳言。关于乌狗的故事,还要从廿四年前的那场豪雨讲起,那一年的初秋,滂沱大雨整整下了一个星期。

      在那个初秋的某天下午,就在那沙沙的雨声中,我用一支磨秃了半边笔尖的“英雄牌”钢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秋瑾先生的名句 : “秋风秋雨愁煞人!”浓墨慢慢洇开去,更加渲染了忧郁与伤感。因为大水冲断了高压线,工厂放假几天了,整个厂房里只有我孤独一人,淡淡的忧伤夹杂着落单恐惧,仿佛潮湿的空气笼罩在我周围。

      无意中抬起头来向前方不远的癞子山望去,刚好看见一股黄浊的泥石流,象眼泪一样从山上慢慢滑落下来,一直流到山脚边的青篷公路,把公路也堵住了。我呆望着哭泣的癞子山,它是王爬山的一条支脉,孤独地座落在王爬山的西北面。

      “黄师傅!黄师傅!”

      有急急的叫声从楼下响起,然后就要顺着楼梯响上来。整个工厂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我姓黄,自然是叫我了。那时我正带着第二个徒弟,所以叫我师傅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站起来,循着声音向楼梯口望去,人还没看到,冷不丁地钻出一只乌狗,飞速地向我跑过来,跑到我眼前才凶狠地狂吠起来。这正是工厂东面看管山塘的,叫乌狗的半老头收养的流浪狗,那是条令人讨厌的狗。见乌狗朝我冲过来,我慌忙跳到钳桌子上面去。它便仰着个头,对我狂叫,一边跃跃欲试地也想跳上桌来。这是条臭名昭著的狗,已经咬伤好几个人了,但以前只在山磄里它的地盘上咬人。平时是不越过围墙一步的,今天跑到厂房里来耍野,应该是跟着主人来的。

      果然,一顶乌毡帽一高一低地从楼梯口浮上来,不久就看到了一张生满横肉的脸;接着是一身破旧肮脏的蓝卡其布衫;再接着看见了一长一短两条腿穿着一双旧雨靴。那条长腿上的裤管塞在雨靴里面,而短腿上的裤管盖住了雨靴,下面半截己经湿透。乌狗是个瘸子,他的名字与他的狗一样。而他的名声却比他的狗还不如,脾气又比狗暴躁凶恶。偌大一个厂,只有管传达室的阿三才和他说两句话,其他人见他一摇一摆地走过来,老远就躲开了。他的手上拎着把收笼的破油布雨伞。

我想不出哪里得罪了这两个煞神,慌得心脏快从喉咙口跳出来,又不敢跳下

钳桌逃跑,怕那条恶狗咬了腿肚子。就在这时乌狗己走近来,对它喝了一声听。听到喝阻恶狗依然不依不饶地狂犬着,乌狗便用手中那把还在滴水的雨伞,在狗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下,那恶狗才呜咽几声,不情愿地趴在地上。见乌狗们没有了恶意,我那颗就要蹦出喉咙口的心才收回肚子去。

      说到这儿,请允许我交待一番。沙地区的人多是从绍县搬过来的,所以用的是绍兴口音。比如习惯于把绍兴说成绍县,萧山则说成萧县;黑的东西不称黑叫做乌,比如乌干菜、乌毡帽、乌篷船,把黑狗叫做乌狗。在这个故事里,黑狗叫乌狗,黑狗的主人瘸子也叫乌狗,叙述起来有点拗口,听起来也有麻烦 。好在问题很快就会解决。

      “黄师傅,刚才你有没有看到出蛟?”

      见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便用手指向前面的癞子山:“你看,就那边,黄泥都翻出来了,有许多人在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青篷公路边,正有几个撑着雨伞的人在蠕动。

      “什么叫出蛟?”我惊魂稍定。

      “这是个民间传说,据说龙生九子,一定有一个不肖的,那就是蛟。出蛟以后定有大洪灾。”

      “这山又不高,哪来的大洪灾?莫非大水会从山肚子里喷出来?”我将信将疑。

      “钱塘江啊,钱塘江会改道。五百年前这烟墩山就是钱塘江边的一座小岛。你看这雨要是再这么下,迟早钱塘江要塌江!”

几百年前,钱塘江是从王爬山和赭山之间流过的,这在书上看到过。但好象不是他说的五百年,没这么远。勾起我好奇的是龙生九子,我知道有许多龙太子,但不知是几个。于是我问他:

      “龙有九个儿子,他们都叫什么呢?”

      问了以后又觉得多此一举了,他这样的“毒头”,怎么可能知道呢?想不到他稍作思索,说道:

      “龙的九个儿子叫什么,我还真的知道。老大叫‘囚牛’,囚犯的囚。我知道你在写文章的,你听听也好,我给你写出来。”

      说着他拿过我的钢笔去,我连忙把纸推给他,他居然还能写字?!只见他在纸上写道:

老大囚牛

老二睚眦

老三嘲风

老四蒲牢

老五狻猊

老六赑屃

老七狴犴

老八负屃

老九螭吻

       我是惊诧到了,想不到,一个躐蹋的管山磄的老头,居然轻描淡写地写出了龙的九个儿子的名字,而且有几个是生廦字。虽然在写的过程中稍显迟滞,但那显然是很久没写字,手生的缘故,而且写出来的字有些笔势。




三  杂草蔓生之地,我那可怜的小青春哟

       黄昏时分,我用那个特大号饭盒,在用几块石头架成的火塘上热饭。我先是将酽茶水倒点在剩饭中,将饭盒放在火塘的铁条上,然后用纤维板的边料点火。不一会,便有饭香从饭盒中飘出来。
      下雨天天黑得快,我钻进住处开始享用晚餐。饭热得恰到好处,米是老糙米,正是糙米饭在火上烤才好吃。尤其是饭盒底下的那一层锅巴,己经显得有些发黑,却非常的香。为了这层锅巴,做饭时要仔细地掌握火候。在饭里我添了很酽的茶水,饭香中又夹了一阵茶香。这么香的米饭粒是要细细咀嚼的,且最好不要用菜下。其实,我也没菜可以下饭。
      在这里想介绍一下我的住处。那就是在车间楼梯下面用纤维板夹出来的,就在乌狗们爬上来的那道楼梯下面。我不喜欢大房间,喜欢小房间,就是人们常说的蜗居,房间小,四面的墙就象是穿在身上似的,温暖而又有安全感。
      天己经黑透了,我点起灯来,说是灯,其实是一大块白蜡上面放了一股纱线。把白天乌狗写在一张纸上关于龙生九子的传说工工整整地记在卡片上,己经记了几百张这样的卡片了,我确定今后会用得着这些卡片。
      我是和衣睡着过去的,入秋了,天气凉爽起来,夜里己经很冷,没有被褥,只好把带在身边的衣服都穿在身上睡。不一会恶梦便如期而至,梦中有恶人在追逐我,手里还拿着把带血的刀,后来追我的变成了狗,就是那条乌狗,无论怎么跑都摆脱不了它的嘶咬…
      夜半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这一阵心悸来源于一声不知来源的响声。强忍着心跳屏息静听,夜很深了,几声“嗒嗒"声过后,接着是密集的“滴答"声。那会不会是白天的乌狗呢?或者是传说中围墙那边的獾猪或狐狸来觅食?又或者是有贼光顾?但又不像是人的脚步声。“滴答"声还不时地在响,那会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呢?我最不愿意猜测的是独脚魈或者是僵尸。那声音一会儿又变成“笃笃"的,确如鬼怪弄出来的……早几年工厂造水塔,小山包上是耙出来一具棺椁的,里面还装着一个骷髅,只是一个骷髅,没有发现身子的部份。据说僵尸就是没头的,在那次动土的时候僵尸提前从棺椁中跑掉,今天乘黑夜来寻我了?
      我被恐惧全身麻醉了一样,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穿在身上的衣服,像绳索,把我紧紧地缚着。这时候如果独脚魈或僵尸要加害,那我是没还手之力的。想求救,想喊救命,但喉咙口就如堵着一只臭袜子,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即使我叫喊,也是不会有人来救我的,几百亩大的一个厂区,只有我一个人。传达室的阿三耳朵不好使,又离得很远,他是听不到呼叫的;东边山磄里的乌狗则离我更远了。只有靠自己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要弄清楚那是什么声音就会有对策。
      就在这时,又听到了“嘭”的一声,这声音在半夜听来更加骇人!一阵急骤的心跳以后,心情反而渐渐地平静下来。我听出那是楼上的某扇没拉上窗钩的钢窗,被半夜骤起的风吹打后拍出来的声音,刚才正是这样的一声巨响才把我从梦中惊醒的。那么,刚醒来时的的“答答"声或“笃笃"声,也根本不是狐狸精或者独脚魈弄出来的,而是屋檐的雨滴落在一块泡沫或木板上发出来的声音。侧耳细听,好像确如我的判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僵硬的四肢才渐渐地活泛起来。
      年轻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像煞那扇没被拉上窗钩的钢窗,孤零零地任凭风吹雨打?做没做过被一只乌狗追逐而慌不择路的梦?在天风浩淼的深夜,有没有听到过震悚你的“嘭"的一声?……反正,那是我的一种常态。
  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中,孑然一身苦苦地撑过长夜,窗缝中出现了一丝亮色,黎明终于还是来了,这时候我才能安下心来睡一会儿。当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东方的烟墩山顶上缀满绛红色的云彩,一连下了多日的豪雨,终于有了停止的迹象。
  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查看昨晚发出“笃笃”声响的到底是不是滴水声,这样晚上睡觉才不会害怕。屋檐下确有一块白色的泡沫,我用脚尖将它碾得粉碎。然后再到围墙边去遛弯儿。
      围墙脚下的一个石窝里,通常是蹲着一只蛤蟆的,那里是它的领地。我刚进厂时就见它就蹲在那儿了,当然那时候它还没有现在这么大。农村里最不缺的就是蛤蟆,有必要郑重其事地写进小说吗?关键是它大呀,大到什么程度呢?打个比方好了,当它缩着头颈趴在那儿,看上去有饭碗口一般大。饭碗也有大有小,城市里的饭碗和乡下人的饭碗就不一样大,乡下人饭量大饭碗也大。最初见到的蛤蟆就象城里人的饭碗口,四五年下来,就长成乡下人的饭碗口一般大了。而且我肯定那是同一只蛤蟆,它有粗砺的皮肤,样貌如一头令人惊畏的怪物,颜色就像乡下人盛茶水用的青釉茶壶一般,所以茶壶才叫做蛤蟆壶的吧。
      就在这个墙角和一棵楝树的枝头上,结着一张巨大的蛛网。春天的时候,亲眼见到一只小米粒大小的小黑蜘蛛开始在那儿织网。小半年下来,小蜘蛛变成了大蜘蛛,它的肚子吃得像一粒浸胀的黄豆一样大。黑色的身体上面长了金黄色的花纹,很是富贵华丽。它有八只长脚,爬行起来的样子非常优美。这应该是一只毒蜘蛛吧,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毒。与春天它结的弱不禁风的网比,它现在结的网那是太大了,结实得可以捕鸟。蛛网的丝很粗,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透明的光泽。蜘蛛将网格结得很规整,每一个格子尺子量过似的,煞似一件艺术品。
      毒蜘蛛和瘌蛤蟆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生活着,仿佛它们就要一直这样相守到老。我探头向围墙东面的山磄望去,几天的骤雨把没腰的荒草打得倒伏下去,一派破败景像。就在这时,乌狗如一阵风似地跑来,将要到围墙豁口处轻巧地刹车。除了昨天下午,它是从来不跨过这道界线的。这一次它似乎待我友好许多,只是低声吼叫着,那是在和我打招呼吗?然后它就蹲在那条瘸子踩出来的路中央,恰意地摇着尾巴。这其实是一条土狗,长得也不高大,双眼之间有一颗金黄色的疖,浑身的毛乌黑透亮。

      这时,蠓妈妈拖着一串它的孩子试图从围墙这边穿过到那边去。乌狗马上警觉地站起来,然后狂吠一声,蠓们立马作鸟兽散,那里可是乌狗的领地!没有它的允许,即使蠓也不能过去。


四  五八烧对酌

       “黄师傅,到我那去吃黄狼肉。”

       乌狗拎着一只酒瓶从附近的小店里打酒回来。酒瓶是褐色的,很明显它原来是个农药瓶。他对我挥着另一只空着的手,显得他的邀请特别有诚意。当时是中午光景,我己在火煻上煨好中饭了。

      “走吧,有蛮大一罐呢,我一个人吃不光的。"

      他恳切地补充道,让我有点不好推脱,何况听说是黄鼠狼肉,谁能经得住野味的诱惑呢?

      “那我把饭拿去,己经烧好了。我是中饭晚饭一起烧的,够两个人吃了。" 和他只是谈过一次话,心里不好意思叨扰他。

      “有酒呢,不要带饭了。

知道他好酒,喝了酒后就不吃饭了。他转身向围墙豁口走去,我用一小块纤维板托着饭盒跟在他后面,饭盒刚从火上拿开,还很烫。他是诚心的,他的狗却似乎不太乐意,它正蹲在路口处等主人,见我走近,“汪汪"地叫。

      “走,我们回家!"

      他喝斥一声。乌狗看看我,又看看它的主人,有点不情愿似地在前面开道。

      “它会不会咬我啊?" 我踌躇着,不敢迈步。

       “有我在,你怕什么?它若咬你我就打死它!"他向我保证道。

      见乌狗一路小跑地在前面走着,我遂敢跟着去,顺手还是拣了根结实的棍子以防不测。

       己经有半年没有跨过围墙豁口,走进东面这块荒废的山磄了,脚步有点怯生生地。不仅是我,厂里的其他人也不敢贸然走进这块荒地。自从春天瘸子养了乌狗以后,这块近三百亩大的山磄完全成了它的领地,以围墙为界,谁也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起先曾经有胆子大的误闯禁地,结果被乌狗给狠狠地咬了。乌狗咬人是不叫的,而且一旦咬上了仿佛要置人于死地似的死死不放。阿国就被咬了腿肚子,阿水是被咬得大腿上的肉也差点掉下来,伤好后留了很大一个难看的疤。他们被咬以后去找瘸子算帐,结果瘸子掷地有声说:“围墙以西被咬了你们把狗打死好了,围墙以东是山塘的地盘,被咬了活该!"

      瘸子光棍一条,一副山大王的做派,比恶狗还凶。这乌狗有一人是不咬的,那就是承包山磄的阿宝。山磄己停了几年了,阿宝偶尔会骑着自行车来山磄里转转,自行车架上总是绑着一支一米来长用六角钢打成的钢钎。乌狗只要见了他来,便早早地躲进草篷里,仿佛它知道,阿宝才是这块山真磄正的主人。

      山磄里除了有恶狗守着,草丛中还有毒虫等。尺把长的蜈蚣是亲眼看见过的,也应该有蝎子吧,毒蜘蛛和毒蚊子那就是小儿科了。至于狐狸甚至说有过狗熊,那可能是传说。但有黄狼和野兔子那是确凿的,阿水就是因为去扑野兔,才被埋伏在草丛中的乌狗给咬的。据说还有獾猪,我们也曾经结伴去看过獾猪洞,可惜看到的只是二十来公分的几个洞口。最可怕的是蛇,王爬山里最毒的三种蛇:竹叶青、蝮蛇和银环蛇,在这个山塘里都有踪迹过。

       那次去看獾猪洞的经历是最恶心的。那时正春暖花开,我们一行人直奔獾猪洞,往东直到走出山塘地界,在那半爿烟墩山的山坡上才见到。洞口才二十来公分大,有几个是很浅的,我们不禁有点失望。彩娣的尖叫把我们吓了一跳,原来她差点踩在一具死尸上,那是一具婴孩的死尸,大概就几个月大,死尸己经腐烂,面目不清。我们悻悻地回来,走的是山塘北面一条小河边的小路,结果又听到了彩娣的尖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们看到一个泥潭中有一团蛇球,总有几十条缠绕在一起搞雌雄,大的几条有胳膊一样粗。两个女孩撒丫子就跑,我们三个小伙子为了显示胆量,每人拣了一个石块掷向蛇球,也不管有没有打中,转身象赛跑似的回到了厂里。

  总之,走进这块山磄,是颇有些风险的。跟着乌狗们,忐忑不安地走完这段差点被荒草湮没的小路,来到了乌狗的住所。这是一所用采石场里采下来的石头砌墙的小房子,顶上盖的也是山磄里现成的草,房子显然己经有些失修了。那扇陈旧的木板门上,赫然用洋钉钉着一张新鲜的黄鼠狼皮。屋子里面采光不佳,有点暗沉沉的。最显眼的是一口大灶,上面架了一只锈迹斑斑二尺二寸的大铁锅,彰示着这个山磄以前是多么的兴盛。还有一口小灶,灶边上还有一堆煤堆在那里,这口小灶是“把磄师傅"发堑子用的。而这口小灶也成了乌狗做饭的地方,灶口有木柴在冒着火苗,上面一口瓦罐热气腾腾的,正散发着诱人的肉味。

       “小黄,你坐呀!”

      他改了对我的称呼,显得亲热许多。我将饭盒子放在那张木板桌上,桌边有几张大小不一的矮凳。我坐下来,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张床,床上胡乱地堆着一堆看不清颜色花纹的破被子,而且正有一股怪味从那堆破被子中散发出来。我转过身来,选了个面对门的位置坐下来。这时,那只乌狗就蹲在门口,正用它黑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打量着我,一派天真的神态。我猜,它大概有十个月大了吧。那个灰褐色的农药瓶己经摆在了桌子上,我的面前也己经放上了一双筷子,还有一个粗瓷的酒碗。碗边有几只缺口,碗壁上显然是结了茶垢之类的,细看之下才能看清,这应该是龙泉的青瓷。而乌狗自己面前的酒碗是酱紫色的。他拧开农药瓶盖就大气地往我面前的酒碗里倒酒,满得差点从缺口处溢出来,然后再将自己面前的碗倒滿。

      “吃酒,吃酒!"

他一边招呼我一边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用嘴咂舌,弄出“啧啧"的声音来,一副酒鬼相。

      “黄鼠狼是很狡猾的,你是怎么抓到它的呢?是下的套子?"

       “不是,是我的狗扑牢的。黄狼临死是要放救命屁的,那个臭屁是真难闻。幸好它把臭屁放了,不然这一罐东西说不定臭得吃不了。我放了蒜头和桂皮,切了几块南瓜葫芦进去,一会儿就熟的,先吃酒。"

  我看看乌狗,有点肃然起敬。些时它正急速地摇动着尾巴,仿佛也在等着开锅。喝了一小口酒,含在嘴里品了品,酒很辣,是附近小店里五毛八分一斤的烧酒,乡下人称作“五八烧”。我脱口而出:

       “没有农药味!"说完又觉得不妥,特别不好意思。

       “你怕我药死你啊!这个瓶虽然是农药瓶子,但我己用它打了好几十回酒了,要药死早就药死了。"

      我注意到了墙上贴着一张点名纸的,它就在离门不远处,为了转移刚才脱口而出的尴尬,也是一种本能,我站起来走近那张纸。那时候,对一切记载有文字的东西都有兴趣,包括纸张。这是一张点到用的纸,纸上只有高松年一个名字,而且点到的日期就是昨天,采石场己经许久没人在干活了,那应该就是乌狗的大名。

      “高松年,这是你的名字?"

      这是我生命中碰到的第一个高松年,我还将碰到另一个高松年,而且在这个故事中就会讲到他。为了和另一个高松年区别开来,也为了把他和乌狗处分开来,小说从这里开始称他为老高罢。说句不敬的话,看他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和邋遢的外表,不配用高松年这个名字,甚至连叫老高也不妥,只配叫做乌狗的。

      “高松年是我的学名,乌狗只是绰号,人们叫慣了,就把我的名字忘记了。"

      “那我以后就叫你老高吧。"我对他说。

      “好啊,叫乌狗也行,听惯了无所谓的。"

       这时他己经摆上了那只陶罐,光闻着香味,就知道里面的货色味道不错。他又拿出一只空盘子来搁菜,陶罐里的菜太烫,得弄个地方先凉一会。这个盘子是一个古董,整个盘面就是一张荷叶,荷叶上蹲着一只小青蛙,画面栩栩如生。一个有文雅名字的糟老头,正用一只勺子将陶罐中的黄狼肉以及里面的配菜捞出来,放在这张荷叶上面,一边招呼着我:

      “吃菜吃菜,趁热吃,黄狼肉凉了有骚气。"

       我迫不及待地品噹了一块黄狼肉的味道,那肉是用咸猪脚爪一起炖的,配了葫芦和稚南爪,又鲜又香。

      “小黄:最近文章写得怎么样呢?"呷了一大口酒后,他问我。

      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没几篇文章,倒是在广播电台播出过几篇广播稿。

      “我是在参加一个作家班,学点文字写作技巧罢了。"

      我装作轻描淡写地回答,一边把吃出来的骨头,丢给桌子下面转悠的乌狗。我咬不动的骨头,乌狗却喀嘣一下就咬碎了,它也吃得津津有味。小半碗烧酒喝下去,我的脸己经胀红起来,舌头也渐渐地大了,我是一喝酒就上脸的,酒量也差。

      “这两个酒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还有这个盘子,有一种朴拙的味道。是古董吧?" 我把玩着酒碗,爱不释手。只可惜碗边有几个缺口。

      “估计这两只碗是清朝的,盘子是民国。"他也欣赏起自己的酒碗来。

      “这件应该叫青瓷吧,你的酒碗是陶吗?"我问他。

      “我这件是钧瓷,这两只酒碗应该是民间的日常生活用品,它们都比较粗糙的。这盘子就有点吃不准了,它当初是一种摆设吧。"

      “是祖上留下来的吗?"我有点羨慕地问。

      “我都不知道爹娘是谁,他们只留给我一个名字。这几样东西是从坟窝里面拣回来的,都是随葬品。"

      听了他的话一阵恶心,胃里有东西反刍上来,有些到气管里去了,我咳嗽起来。

      “那不是会有死尸的味道?"我说。

      “都用了好几年的东西,即使有死尸味道,也早就涮干净了。以前的盗墓贼,进了墓室,必先用陪葬的酒器喝几口酒壮胆。你不要怕,用棺材里拿出来的东西盛酒喝,男人胆子都会大一点的,以后就不怕妖魔鬼怪,也不会中邪了。”

      他大口地喝着烧酒,酒一落肚,话就多了:“再说了,我们天天就是踩在死尸骨头上面的,我们脚下的浮泥,足有三丈厚,都是动物的骨骼化成的。垫底的是恐龙和猛犸象的骨骼,中间是其它动物的骨骼,最上面那层才是我们人自己和我们豢养的动物的骨骼。我们吃的粮食如大米、小麦,蔬菜水果,树木花草,都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你又在编罢,泥土是岩石风化草木腐烂形成的。"我说。他说的话似乎不尽合理,但又不好反驳。

“树木和花草只是肥料,它们腐烂后又被作物吸收了。骨头是不会被吸收的,就变成了泥土。"

他坚持地说。 他的这番悖论,让我亳毛凛凛。仔细一想,也有几分道理,亿万年繁衍下来,白骨堆砌,何止三丈。

      “这个东西也是从坟窝里拣来的?"我用筷子敲打着那只盛菜的陶罐,这时我们都己经有些醉了。

      “早几年,老梅赌输了,来山磄里躲赌债。这个罐是他搞来的,说不定是装小孩尸身的。"

      我眼前立马浮现出春天见到的那个死婴,装在这个罐子里似乎正合适。那个尸骸可是连罐子也不曾装,且明显有被野狗叼过的痕迹。我心里禁不住一阵阵的恶心,只好学着他大口地喝酒。我想换个话题,问他道:

      “你说的那个老梅我没见过,他是做什么的?”

      “他做过大队会计,你没见过吗?大名叫梅富贵,绰号叫梅兰芳。以前他经常来的,有一段日子没来看我了,说不定是去偷婆娘,叫人家打断了腿来不了啦。"

      我们一边说闲话一边喝酒,乌狗则吃我们啃过的骨头。按老高的说法,骨头经过乌狗的胃,将变成泥土;  而我们吃下去的肉,则将变成肥料。我们喝光了农药瓶里的烧酒,又捞完了的陶罐子中的肉和菜,连汤汁也喝了个精光。我感觉胆子是好象大了很多的样子,今天晚上应该不会做梦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后就倒下去了。

      醒来,才知我是醉倒在桌子脚边的,试着去找老高,他也倒伏在另一边。他的一只手本能地甩动了一下,那是在驱赶乌狗。这时才看清,乌狗居然在用腥红的长舌头,起劲地舔他的脸和嘴。我一骨碌地坐起来,惊恐地用手抹抹自己的脸,腮边似乎有些涎水,不能否定乌狗是否乘醉卧之际舔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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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琴皮

      纤维板厂里的生产原料木材经常断档了,最长一次停了一个月。工人们都在寻找自己的出路,有几个去了深圳打工。而我只好困在这个工厂里,没有一点对策。进厂时交了一千五百块投资款,订婚时又发了彩礼,还没有成家就欠了一屁股的债。厂里连微薄的一点工资也发不出来,虽然也动过去深圳的念头,但我连路费也筹措不到。当厂里停产的时候,才是最难熬的时光,工人们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人赖着不走。好在没人赶我,成了义务护厂人员。我就象一颗草一样自生自灭,生命里最好的青春时光,就抛荒在那个即将倒闭的工厂,和一墙之隔的长着齐肩高荒草的山磄里。
      悲哀的是,这个时候,实际上是那只乌狗在接济我! 尽管当时要承认这一点太困难。乌狗却不这么认为,每次当我想去山磄或者需要去山磄的时候,它总是在那个围墙的豁口处迎候我,见了我就亲昵地绕着我转圈,然后走在前面领路,怕我不认识路似的。见我走得慢,还不时的回头看看,生怕没有跟上。那一年山磄里出了几窝野兔,乌狗时不时地会叼一只来,它似乎成了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狗。瘸子老高就变着法子地烧兔肉吃,有煨了蔬果的,有做成油爆的,有白切沾了花椒盐吃的……

某天午后,我正在厂区的马路上闲逛,远远地传来乌狗的叫声。乌狗平素里是不太叫的,山磄里又人迹罕至,不要乌狗预警。它即使要咬人,也多半是不声不响地扑上去。听它的叫声又急又响亮,有点惊诧,又像是呼喊,它是有意这样叫的,是叫给我或者老高听。我连忙拣了根结实的棍子,循着它叫的方向跑去。结果在那条路中央,看到一条大蛇盘踞着。而乌狗正和蛇对峙,那蛇也许是太大的缘故,它每一次出击总显得有些迟缓。而乌狗则灵活得像一只猫鼬,围着盘踞着的蛇进退有余。见我提了根棍子赶到,乌狗以为来了缓兵,瞅准一个时机冲上去一口咬住了蛇的七寸。蛇被乌狗咬住后,慢慢地蠕动着身子,然后渐渐地把乌狗卷了起来。我不知如何下手才好,平生最怕蛇了,而且是这么大的一条蛇,我确信那就是春天看到的那个蛇球中的一条。这时乌狗己被蛇缠绕起来,我抡起棍子打蛇,但是没有一点效果,蛇反而越缠越紧。我无计可施又惊又怕,只好去叫老高,跑不多远见到他正一瘸一瘸地循声寻来。

      等他赶到时,乌狗已经被缠得奄奄一息。老高抓住了蛇尾巴,一个劲地抖动起来,一直抖了几十下,那蛇才慢慢地懈下来。乌狗依然不依不饶地咬着蛇的七寸不放,它和老高合力把蛇拖到了那间石屋子外面,这时才知道乌狗己经把蛇的七寸处咬断了。蛇被咬断了七寸,依然想缠人,老高便时不时抖动一下蛇身。
       “小黄快来帮忙!"
      我不知道如何做才好。
      “你去门背后把那只铁钩拿来。"
      把钩子递给他,他把铁钩从蛇的尾端穿过去。
      “你去把凳子拿来垫脚,把蛇挂到南瓜棚上去。"他吩咐道。
      我心想,叫一个瘸子爬高是不妥的,这事只好我来。战战兢兢地把蛇挂在南瓜棚上,依然有一大截蛇身拖在地上。而蛇身上最粗的地方,有我胳膊一样粗。
      “要是老梅在就好了,他吃蛇最有办法了,我去叫乌狗找他来。"
      乌狗趴在地上,伸着个舌头喘粗气,它一定是累坏了。老高从床底下寻出双破黄帮球鞋来,放在狗鼻子下面叫它闻气味。乌狗嗅了嗅,老大不情愿地爬起来。
      “去,快去!"老高用脚顿地,乌狗遂没入了草丛中。约模过了半个时辰,它领回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
      “老高你是不是要断气了,我抲梭哈正在兴头上,你叫一只狗把我拽了来。"见老高正在一块石头上蘸了水在磨一把小刀,他惊呼道:“啊哟,没来看你,你想杀了我不成?!"
      “叫你来吃蛇肉的!”老高站起来说:“小黄已经把它挂在南瓜棚下面了,我磨了刀,等你来剥皮。"
      “这么大一条啊,是黄蟒。你看这皮,多漂亮!我要用它来绷二胡。"来人见了大蛇,双目放光,兴奋地说。
      老高跟他说:“这蛇是乌狗捕来的!”
      “你说这狗能叼野兔扑黄狼我还想信,捕这么大一条蛇就不信了,还不给蛇缠死?"他有点不想信。
      “不信你问小黄。"老高急了。
      “是狗先扑上去一下子咬住了蛇的七寸的。"
      我一边附和一边猜测,这就是老高常挂在嘴边,大号叫梅富贵,绰号叫梅兰芳的了。每次去老高那儿,总要听他念叨老梅,多是说他偷婆娘多有水平。比如:他看中了某个抱着小孩的少妇,先是夸小孩子笑起来介发靥的,然后说小孩子相貌长得漂亮,明显是像娘的,然后又要去抱小孩子,就乘这当口吃人家的豆腐。这时候女人通常是为了顾全小孩而不和他拚命的,若是刚好遇到痴女怨妇,便着了他的道儿。
      听得多了让我以为老梅是个多么了不得的人物,如果说老高长了一张猪脸的话,那老梅就长了一张猴脸,白净的猴脸。同老高一样,他也是个单身汉,只是不像老高邋遢。
      这时老梅向老高要过磨励好的小刀,用拇指试试是否够锋利。然后爬上凳子,麻利地向下切开蛇腹。接着小心冀冀地开始剥皮,然后用力向下拉。他发现自己一个人拉有点吃力,就对我说:
      “小伙子你来帮忙!"
      说实在的我有点不愿意做这样残忍而恶心的事,但一想到我还没有吃过蛇肉,便也想出点力。我爬到凳子上去,按照他的指点和他一起抓着蛇皮,和他合力向下拉。蛇吃痛,一个劲地扭动起来。这时老高也来帮忙。
      “小心点,别撕破了皮,我要拿它绷二胡的!"
      我己经写过一回怎么吃黄鼠狠肉了,吃了好几回兔肉也不写,就不写怎么吃蛇肉了。我怕你会流口水,口水会把我的小说打湿。
      那就说说做二胡吧。
      那天我们把蛇皮剥下来以后,就钉在石屋里钉过黄狼皮的那扇门板上。老梅拿来一节毛竹筒,这个竹筒也许是出在一个石缝中,天然的有点方形。竹筒是在水中泡过一些时日的,己经成了黄褐色。对边足有半尺,他叫我在这竹筒上打一个洞,用来串二胡的立杆的。二胡的杆子是一把破油布雨伞的柄,因为陈旧的缘故,正好和在水中泡过的竹筒浑然一色。他一再说别看是一根破雨伞柄,却是难得一见的楠竹。
      我当然非常乐意效劳,这样的雅事,怎么会推却呢。而且我是一个很优秀的钳工,做这种事自然是极尽完美,那个洞打得非常标准,楠竹伞柄通进去严丝合缝。又在伞柄上他指定的位置,打上两个小洞。我在厂区的堆料场里找了个类似龙头的树根,仔细地琢磨了一番,活像一只龙头蛇身的囚牛,立在了琴杆的顶头。据老高说囚牛是龙生九子中的老大,性情平和谦逊,最爱听音乐了。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那一天下着小雪。乌狗跑到厂区来找我,嗅嗅我的双脚,然后咬往我的裤管扭身向山塘方向。我知道是老高差它来的,就像上一次差它去叫老梅一样。穿着单薄的衣裳,怀抱着那个半成品的二胡,哆嗦着身子向山磄走去。
      早几天,勤快的附近住民,只用了三四天功夫,就把齐肩高的乱柴砍光了。山塘就像一个刚被三脚猫剃头师傅剃过的老人头,上面落了一些雪花,看上去更似老人花白的头皮。有一处还冒着袅袅的青烟,那是老高在烧荒。他最喜欢做点火烧荒的事,那是不是有一种“大火烧了草料场”的快感呢?甚至于有一年,烧着了他自已住的石屋上的乱草顶。不远处的半爿烟墩山,如一面巨大的悬崖。
      原来正是老梅来了。我把半成品的二胡交给他,他连声说好。
      老高拿来那个碗口有几个缺口的青瓷碗,每次来他都会让我用这个碗,然后他端起蛤蟆壶酙满茶水。还以为有什么吃的呢,还没有吃午饭,实在是太饿了。好几天不知肉味了,嘴巴寡淡得很。
      乌狗显得有点烦躁,进进出出的,莫不是因为来了客人无肉款待?!乌狗转身去巡视它的领地,它或者是希翼自己能碰上个活物,那怕是个刺猬。可这时蛇己经冬眠,黄鼠狼和野兔己经给它捉干净。我还是期待它能碰上点什么,也许,会有野兔从那半爿烟墩山上下来呢。但是不一会它就回来了,它落寞地蹲在问口,身上落了些雪花。它正在换毛,身上癞兮兮的,这时它看上去有点像狼。
      老梅己经在竹筒上绷好了蛇皮,把蛇皮绷得紧绷绷的,他的猴脸上现着满意之色,有点得意地说:
      “蟒皮做琴皮最好了,蟒皮又以肛门口那一带的性质最为稳定,这个地方的蟒皮发音也更浑厚圆润。”
      这时他又从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拿出两个琴轴,塞进楠竹杆上端我预先打好的两个洞里。
      “这两个木塞一样的东西叫琴轴。这是琴弦,银质弦。”
     他拿出亮晃晃的琴弦向我展示一下,就开始上弦。我想那真是浪费了,就几根竹子,还配几根银丝。上好弦后,拧紧了楠竹杆上的两根木塞。接着将一个木头疙瘩似的东西塞在琴筒和琴弦之间。
      “这个疙瘩叫琴马,这是个枫木马。而这是蚕丝线做的,叫千金。” 他一边介绍着,一边麻利地在琴轴下方,用千斤把琴杆和琴弦栓在一起。
      接着开始做弓子,那是一根细实的紫竹,他将弦绷在上面,然后挑出几缕白毛,小心翼翼地附在弦上,一边讲解:
      “这叫弓毛,是白马尾巴上剪下来的。弓毛最好用白马尾毛,黑马的也行,不过稍微差点。”
      二胡算是做好了。他净了手,将二胡支在腿上,左手的几根手指搭在弦上,右手拿过弓子,将弓弦切在琴弦上。他只轻轻一拉,便传来一声宏亮得怪异的二胡声,把蹲在门口的乌狗吓得打了一个激凌,然后对着空旷的山磄“呜呜”地吠叫两声。我感觉到,自从那天它斗杀了黄蟒蛇以后,它的叫声粗犷了许多,变得像一只真正的大狗了。
      老梅拿出一块松香,在弓毛上细细地擦拭。经过几番调试,声音终于柔和了一些。他试着拉了一段曲子,然后又鼓捣一翻。

      “行了,也就这样了,你那个竹筒太大了,所以发出来的声音才这么怪异。这二胡要拉上两三年,上几十遍的松香,声音才会柔和起来。”
      此时久未作声的老高说话了。原来他听得懂弦音。老梅说道:
      “我是按照蛇皮的大小来配琴筒的,弄这么大一个竹筒,目的就是要让二胡的声音沉宏一点,苍凉一点,有种朴拙和野趣,让它与别的二胡体现出较大的区别来。”
      接着他拉了支连贯的曲子,我是个不折不扣的乐盲,但听出来了那是二胡曲《梁祝》,经常在广播中听到这支曲子。看来他老于此道,而且很投入,弓弦拉动的幅度很大,身子跟着弓大幅度地摆动,动情处舌头伸出来,伸得很长,长得几乎够得上下巴尖,仿佛下巴尖上有饭粒似的。老高也被二胡声传染,跟着摇头晃脑地哼起来。
      “怎么样,来一段?”老梅征询老高道。
      “好久没唱了,哪里还唱得好。”
      “唱袁雪芬的《祥林嫂》吧!”
      老梅说完,弓子一转,拉了一个过门。他学着祥林母亲的口吻:
      “媳妇啊,时候不早了,早点困吧!”
      这时,老高用茶水润了喉咙,悲怆地模仿女音念白:
      “祥林!祥林!”
      他那被劣等烧酒和烟草薰坏的嗓门儿一亮出来,吓了我一跳,实在是太难听了。就连一直蹲在门口的乌狗也听不下去,它站起来,跑进了茫茫雪花中。这时候,雪是越下越大了。哀怨的二胡声又响起来了,我知道老高要开唱了,这一次比念白要好很多,他的破喉咙让唱腔添了些沧桑之感:
“祥林呀!
婆婆说话你可听到?!
她要卖我到贺家坳。
己与癞子商量定,
明天就要抢上轿。
这恶煞时辰我怎么过?
你叫我苦命如何好!
人说道有爹有娘有主张,
我乃是无爹无娘无依靠。
啊祥林呀,
我从小到你家乡来,
双手不停到今朝,
只道是苦到尽头总有甜,
谁又知你年轻短命将我抛。
从此苦命无指望,
只指望服侍婆婆能到老,
婆婆恶语我能受,
饥饿寒冷我能熬。
……”
       等他一大段戏唱下来,己是眼圈发红。我问道:


       “你们过去是唱越剧的?”

       “年轻时我们搭过一个草台班子,老高是导演呢,也能唱,尤其善长唱小生,演梁山伯和贾宝玉。我拉二胡的,帮忙打打嗬呵。”

       “老梅是团长,婆娘团长。”老高说。
       说着,他们自己也觉得好笑,不禁自嘲了一番。原来是个“汗毛剧团”。这四个字是乡下人送给草台班子的,一则是形容剧团之小;也挪揄,听这样的剧团的演员唱戏,肉麻得鸡疙瘩都会起来。




六  与大师擦肩

十九岁参加工作,生命中最宝贵的青春时光,就这样抛荒在那爿破败的山磄里。一如嗜酒如命的酒鬼,我拿文学来麻痹我苦难的青春神经,那时候,坚信一定会成为一个作家的,当然也只有这一个梦比较切合实际。这个梦从高二时开始,从理科改读文科,读完了小镇文化站里所有书籍,甚至一本不落地啃过枯燥的《历史通俗演义》,那是我们萧山所前人蔡东藩先生写的。年轻时就象困在水汪中的鱼,阅读让心灵自由,思想畅游在江河湖海中;写作让我觉得有别于同类,多了一份逃出升天的希望。那时候,我们也追星,而作家 、诗人,无疑是当时天边最亮的那颗星星。少年时买的第一本书是一本诗集,诗集的名字己经忘记,只记得其中的两句诗句 :“青青是陌上桑,款款是少女步子。” 这是多么撩拨少男心弦的诗句啊 ! 诗人似乎并未唱着歌子走远,事实上他一直行吟在我们生息着的沙地上,而且更了解更熟悉这里的风物,一样的热爱这片土地。

说到这里,要回这头来说说艰涩的文学之路。那一年23岁,这一年已不能确定?某一天,看到了一张《萧山工人报》,那上面有一个叫《白马湖》的文学副刊正在征稿。试着给这个副刊投了一篇稿子,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刊有我文章的散发着浓烈油墨香味的报纸,《母难日》变成铅字,成了第一篇见诸报端的散文。还收到了副刊编辑杜老师写的亲笔信,字写得龙飞凤舞,他诚邀我去报社做客,我当然欣然前往。杜老师长得高大英武,外形与他的笔迹一样大气。握手仿毛泽东会见尼克松,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然后长时间地摇晃。把我弄得生疼,眼泪都差点掉下来,甚是尴尬。他先介绍在另一个办公室的他的领导,报纸的主编姓章。坐在杜老师对面的另一个编辑蔡福源,是个退休高中语文老师,竟是大名鼎鼎的蔡东藩先生的嫡孙。

      和杜老师交往了一段日子,他见我还有些篇幅较长类似于小说的文章,不适合他的副刊,便亲自领我去《湘湖》杂志编辑部。就这样认识了诗人陈涛,散文家杨敏生。临走时,杨老师送我几本最近的《湘湖》杂志,又从一堆乱书中翻出一本他写的《羚羊集》,仔细掸去封面的尘埃,在扉页上签下他的大名。我如获至宝,同时心中不免有些浮躁,心想以后出了书,也要同他一样潇洒地签名。梦寐以求的事情终于发生,这本刊物的某一期登载了我的第一篇散文《斋名谈趣》,接着一期有我的小说《蓝色的》......也许是老师们见我写得太苦,他们推荐我参加了《西湖》杂志主办的一次文学笔会,而且还给报销旅费。            

      之所以要化笔墨写这次笔会,是因为旅途中的奇遇,对后来产生了巨大影响,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走向。笔会的地点在桐庐严子陵钓鱼台。去钓鱼台,是要从新安江水电站坐渡船进去的。那是一个午后,赶到渡口时渡船己经开始离岸,我喊道:

      “船家能带我过去吗?”我学着武侠小说中侠客的口吻。
      “就你一个人吗?”
      “是的 ! ”我说。
      “你跳上来吧!”
      他停止了往外撑船,还没等他撑近来,就迫不及待地跳上甲板,差点掉进水里去,显出我并不会武功,非常狼狈。见船舱里坐了很多人,便独自站在船头,欣赏着富春江的奇瑰景色。偶然回头,船舱门口袅袅婷婷地站着一位端庄的女性,没记住她的容貌,只记得她烫了齐肩的头发,下面穿了条灯笼裤。我站在船头看风景,而她则手扶着舱门在看冒失的我。船靠在了严子陵钓鱼台,我第一个跳下渡船去。看到了文质彬彬的高松年老师,他正站在码头上,以前见过他一次的,那是在文联举办的一次征文颁奖仪式上,某篇小文得了个小奖。仪式之后他给我们讲文学,他讲完课后有人请他签名,便跟在一个小女生后面让他给我写了 “高松年” 三个字,还斗胆要了一张他的名片。他长得很有特点,所以很好认,我跑上前去,向他报到:
      “高老师,我是来参加笔会的。”
      “你好,欢迎你!”

       他客气地同我握手,并介绍站在他身边一老一少两个女人:
      “这是罗敏然,这是王蔚。”
       叫过两位老师后,高老师突兀地问我:
      “你是叶浅予的学生?”
       我说:“不是,怎么这样问?”
      “看你是和他一条船来的。”
      “哪个是叶浅予?”我惊讶地问他道,居然和大师同船。叶浅予的大名是早己如雷贯耳的。

      “柱着拐杖,旁边有人扶着的那位。”高老师说。

      一位七八十多岁的老者,正从船舱里出来。


“那个中年女性应该是戴爱莲。这是‘叶浅予师友团’,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游览富春江,五十岁以上的应该是他的朋友,都是大家,五十岁以下的应该是他的学生。”高老师见多识广地介绍着。

我看过叶浅予先生的画作“浅予画舞”,那些画多是戴爱莲的舞台形象。

      “大家?你是说这些年纪大的都是和你一样的?”我问他。
      “我怎么能和他们比,他的学生都比我名气大,换句话说,连做他学生的资格都没有!”高老师说。
      “你不是教授吗?怎么就不能比了?”我近乎于白痴地问。
      “这年头,教授遍地都是,而且教授也有大有小,我不是大教授。”高老师回答道。听他的话音,绝非谦虚。

      “好了,他们都下船来了,我们不要站在这里指指点点的了。”说完高老师自己先走开了。

      我象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站在那儿连腿都迈不开,活象一只呆头鹅。戴爱莲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下船前就长久地站在我站过的船头。也许船行走在江上的时候,她就应该站在那儿的,可那时那个地方被我占据着。眼见着“叶浅予师友团”一个个从身边走过,最后走来的是中国古典舞的皇后,她大气地冲我莞尔一笑,然后款款飘过。

笔会进行了一星期,这一星期一直被一种气场笼罩着,与大师擦肩而过,就象被高压电击中。高松年己经高山仰止了,那么,面对叶浅予和戴爱莲这样的大师,像我这样艰涩地码文字又有什么意义?这一个星期没有一丝灵感,同行的人都在搞创作,只有我在那儿发呆。笔会临近结速时,只把随身带着的一件旧作交给编辑了事。这次笔会是失败的,只带回了一船回忆。


七  乌狗之恋


       一个男人,无论他多烂,有多没出息,也一定会有一个生死之交的。老高生病了,肚子莫名其妙地鼓起来,据说是肝腹水。断断续续地在绍县阮社医院住院,他没有一个亲属,去医院陪他的是老梅。后来,那个绰号叫乌狗、大名叫高松年、我叫他做老高的管山磄的人死了。是老梅给他收的尸,买的薄皮棺材,又出钱请来山林队的人抬走的。他就葬在王爬山北坡的毛竹园里。祖父也葬在那里,清明祭祖冬至添坟泥的时候,曾找过他的坟,我想应该给他烧一挂银锭。但一直找不到,或许老梅没给他立碑。既然老梅给他收的尸,猜那条乌狗也是老梅收养了吧?

      这一年还发生了很多事情,其实每天都在发生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事,只是有些凑巧给我们赶上了。比喻我结婚了,而且就在这一年,工厂倒闭我又失业了,成天像一只野狗一样地在外面游荡。没有了工作就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只是凭钳工手艺,在个体户朋友那儿打几个零工度日。不久,儿子呱呱坠地。他母亲去上班了,我正好没有工作,便做了奶爸。儿子非常可爱,我喜欢用胡茬去亲他粉嘟嘟的小脸,所以他特别不喜欢我,如果他醒着,就直勾勾地拿大汪汪的眼睛瞪着我,接着就哭,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地哭。我只好把他放在自行车的车篮子里,带他去外面看风景,他很爱看风景,一看见陌生的景色就不哭了。乡间的泥路巅簸,他就容易睡去。

  那天,我又去了以前工作过的工厂,或许能遇见那个熟人,那时他在化肥厂管生产,说不定他能介绍个工作,曾经把他当做最好的朋友之一。而且也正巧在厂区的马路上碰上了他,但他看见我就当遇到一只猫或一只狗,假装不认识。或者干脆说就像当初纤维板厂中的大多数工人,看见那个外号叫乌狗的人一样,他躲开了。他当然是有名字的,在这里且把他叫作“某”,小说的结尾还会提到他的。我从他的眼里照见了自己的落魄!

就在闷闷不乐地带着儿子准备离开的时候,那只乌狗意外地出现了。原来老梅并没有收养它,或者它不愿意跟老梅过,它喜欢山磄里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它显然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或者是嗅到了我的气味,才从山磄里跑过来的。分开将近两年了,它骨瘦如柴,见了我,只是木立着,仿佛是在唤起回忆。我也试探性地叫了声“汪汪”,以前就这样称呼它。它马上风一般地跑过来嗅嗅我,然后发疯似地围着我奔跑,一直跑了很多圈,奔跑时又跌倒许多次,把儿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儿子还不会说话,猜他此时的惊慌,就像我那次跳上钳桌时一样。乌狗跑累了,然后安静地趴在地上,静静地与我对视。它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地钻进了茂密的草丛里。不一会,领出来一只拳头大的小狗,把小狗领到我的面前来,让我认识。这只小狗,出生还没几天。

      原来,乌狗遭遇爱情,也养育了儿女了。这时,我己把儿子放在了地上,让他和小狗玩在一起。我蹲着、乌狗趴在地上,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们的子女在一起玩耍。儿子把他喝过的几滴钙奶倒在地上,可惜只剩下几滴了,小狗贪婪地用它小小的舌头舔着,舔得津津有味。钙奶的味道勾起了小狗的食欲,它钻进乌狗的肚皮下面去叼奶头,但乌狗骨瘦如柴,它的奶头是干瘪的,没有奶水。

乌狗迅速钻入草丛中,约模过了三四分钟,它叼来一只田鼠,然后咬碎了,喂给小狗吃。原来,乌狗在用它捕猎的技巧,养育着它的后代。小狗吃了田鼠,又“呜呜”地叫起来。乌狗转到小狗的屁股后面,用舌尖去舔小狗的屁股。只见小狗先是撒了几滴尿,然后尾巴一翘,拉出一砣屎来,乌狗舌头一卷,迅速地吞下肚去。它竟然是这样给小狗把屎把尿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回家的时候,跟儿子他妈提到了乌狗,绘声绘色和她讲乌狗如何养育小狗。她耐心地听完,然后轻描淡写地说:

      “你连一只狗都不如!”
      我不死心,跟她讲乌狗如何养育后代是有目的的,试探性地和她商量,是否能把它们母子领回来。然后她不屑地说:
      “你连儿子都养活不了,还要养狗?”
      心犹不甘:“大的不养就养那只小狗。”
      “哼!你真是想都不想,抲只狗养养!”

那时候,家里要养一条狗,确实是有些奢侈的。有好几天都不敢想乌狗,但终于还是带着儿子,又一次走进那爿山磄。我多带了一瓶钙奶,那是给小狗准备的。我和儿子说要去看狗狗,他高兴得不得了。到了那天见面的老地方,我一连叫了好多声“汪汪”,也不见乌狗和它的小狗出现。


      生活,是如此无奈 ! 然后尽管在人海中渺小到不足一提,总得做些什么。几天以后,我骑着自行车去了萧山。先在城河边找收国库券的大妈,拿十圆的国库券换了八块现钱。这是最后可以变现的财物,这张国库券再过一个多月就到期,到期还有利息,但我太需要钱,等不及了。我不能在儿子饿得哇哇大哭的时候,只喂给他一瓢水喝。当时,无数的烦扰以及做为男人的责任,就像夏日的蚊蝇,缠绕在身体的周围,挥之不去,去之复来。不自觉的,我又走进了《湘湖》杂志社的大门,陈老师一见我就问:“ 小黄,你怎么失踪了!”
       “我要养儿子了。”

       迟疑片刻,我瓮声瓮气地说。我只是想再看一眼好不容易才进得来的编辑部,其实是来向他们暂别的,来感谢他们的扶持,但是我说不出话来。就在一年前,在严子陵钓鱼台,邂逅叶浅予、戴爱莲这样的大师,己经开始动摇。僻处乡野,既没受过高等教育,又没有师承来历,坐井观天,所谓的为理想苦斗,只是在博傻。将来是可以预见的,我十有八九会象老梅和老高一样落魄;我只能望着陈老师和杨老师们的项背;绝对成不了高松年,这个高松年是那个美学家、评论家、教授;更别指望能成为叶浅予这样的大师了。几天前是乌狗帮我做了决断,我决定放弃!需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还欠了好多债呢,先得能养活自己,还要养育儿子,甚至还要养得起一只乌狗,若有闲暇才能考虑自己的理想。我鼻子有点发酸,一声不响地走出了编辑部。马路边栽有高大的梧桐树,一头靠在树上,一股巨大的疼痛袭击了心脏,眼泪象断线的珍珠滴落下来,禁不住双肩抽动。与相恋十几年的文学说再见,那是何等痛苦的一件事情啊。我在心里暗暗发誓:“陈老师,杨老师,黄某人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哭过了,又发了誓,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而且似乎也更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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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琴   师

时光飞逝,曾经年轻之人瞬间老去,风卷走青春,卷走时光,卷走一切。空虚了二十年之久,急需安放旧灵魂,这几年内心骚痒,酝酿着把搁下的笔再拣起,把心中的故事写出来。虽然回忆是苦涩的,但总是想起那爿山磄,那爿荒芜之所曾经青春激扬,那里其实是我的天堂,这一辈子,再也没有那么自由过。当我把圆珠笔换成铅笔,又把铅笔换成了钢笔,把钢笔换成了中性笔,哪一支也用得不顺手,不是觉得笔划太细就是嫌墨太淡,竟连第一章也没有写成,再也找不回过去用那支“英雄牌”秃笔写作的感觉了。还特别去了趟烟墩山,或许在那里会找到灵感。烟墩山已经被炸平,只剩下些许小山坡,如今那里建了个工业小区。没找到那爿山磄,山磄里建满了厂房。我甚至“汪汪”地叫了几声,引得厂区看门的狗们一阵乱吠,然后,哪里还会有一只灵性的乌狗跑出来,围着我奔跑呢?!

      今年春天,在一个亲戚家的法事上,被一个道士的二胡吸引。那个道士己经很老了,走向座位的时候都要用双手扶着桌子边。没有人叫得出他的名字,人们都叫他“老道士”。他的头发是全白的,稀拉拉乱糟糟地倒伏在干瘪的脑袋上;他的的牙齿己掉光了,上下嘴唇最大程度地向嘴巴里凹陷进去,使得舌头经常露在了外面;他佝偻着个腰,扶着桌边的双手不定地顫抖着,得了帕金森综合症似的。然后当他坐定,操起二胡,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左手掐着琴弦,手指头就象装了弹簧一样灵动;右手弓法娴熟,弓子拉动的幅度很大,整个身子也跟着弓子的节奏摆动,仿佛他的身体本来就是弓子的一部份。老人的二胡完全是随心所欲的,音符就如几颗上好的珍珠落在一只玉盘上,连续而且快活地弹跳着。最绝的是,他顫抖着手,左手揉弦、顫音;右手顿弓、跳弓、顫弓、抛弓,二胡声便凭添了抑扬顿挫之感。“老道士”已完全一副疯魔的状态,他沉醉在了自己的的琴声里,随心所欲地演奏着。拉到得意处,把舌头伸得长长地去舔下巴,仿佛下巴上面剩着饭粒似的。这个动作和他拉二胡的姿态,我最熟悉不过了。

      而且,他用的正是我参与制作的那把二胡。那把二胡的琴筒是一个硕大的毛竹筒,琴皮是用乌狗捕来的黄蟒蛇皮绷的,琴杆是一把破油布雨伞的柄,琴杆顶头立着一只用柴老头雕刻而成专司音乐的囚牛。经过时光的洗礼,这把二胡发出来的声音宏大、饱满、圆润。不错,他正是老梅,绰号梅兰芳大号叫梅富贵。

      这帮道士的头头叫王林国,若干年前王林国大概是个乐迷,总之是正经地拜了老梅做师父的。老梅就教授他拉二胡、打杨琴、打鼓、吹梅花;教他如何穿花阵、如何炼度,如何唱戏,怎样写黄榜,那一十三部皇忏和一十三部水忏怎么拜…… 那时候老梅成了个不错的道士,他年轻时痴迷过的音乐和戏曲,成了他晚年糊口的手段。而今他的徒弟青出于蓝,成了天师门下第十九代弟子,拉了个草台班子,把做道场当成了职业。大概四五年前,老梅生了一场怪病,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王林国便把师父接到了自己家里,孝敬父亲一样地孝敬他。病好后老梅的脑子出了点问题,把以前所有的事忘得精光,但他的二胡,却拉得更加地出神入化了。他不甘心在家里等死,只要身体允许,便去给徒弟帮场。
      夜里十点多,道场散场了。老梅己将二胡放入一只玄色的布袋,抱着那只布袋,端坐在条凳上。王林国把道具搬到面包车上,然后来挽他的师父上车。
      “再见!”他微笑着说,并跟我摆摆手。
      “再见!”我以为他认出我来了,然后他根本没和我有眼神上的交流。
      “再见!”他和所有人说。说完颤颤巍巍地走了。   


结尾  谨以此篇献给乌狗罢


那天见到老梅以后,就觉得我必须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了。乌狗们己经率先变成一捧泥土,老梅也己时日无多。而我也已经知天命,生活就像一条行驶的船,停靠了一些码头,多了许多经历,有了自己的故事,也听了一些故事。与他们相识,己经是廿四年前的事了。如果我廿四年后还有幸活着,也就像老梅现在一般衰老。他一事无成,我也一事无成。尽量避免自己成为乌狗,避免庸俗和低级,但终于还是走不出宿命!过去的廿四年过得艰辛而匆忙,有生之年又该有何改变?我思绪万千。当初选择放弃理想,与文学绝缘,去结婚生子养家活口是否值得?!

      乌狗的故事也许早该结束了,但我说过要在结尾处说说“某”的,那就说说吧:后来,某也没了工作。有一天晚上他到我家里来,唠叨着不停,说他有两个女儿,大的要读书,小女儿又……知道他要说什么,想说什么?很想把他逐出家门,我不耐烦地打断他,还是忍不住和他说起那条乌狗和它的小狗,很想知道它们后来怎么样了。
      “你有没有看到过?”我急不可耐地问他。
      “经常看到的,那条小狗出生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小狗死后被乌狗衔在嘴里好几天,然后被乌狗吃到肚子里去了,这以后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乌狗。”他说,说得如亲眼所见。
      我猜乌狗把死了的小狗吃进肚子后,一定是静静地卧在了某个草丛中,闭上了眼睛。就像老高说的一样,最后它也变成了一捧泥土。我在乌狗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施以援手,感到很惭愧!

“你连一条狗都不如!”又想起了老婆说过的那句有些恶毒的话,这句话,现在想来就像是苏格拉底的哲言!人很多地方确实不如狗。错误地认为某也懂乌狗,便动了恻隐之心,给他介绍了一份工作。顺便说一声,有一段时间我混得不错,而现在是个自由职业者,又有了大把的时间。

“文章写好后,照例是要献给谁的。” 这话是钱钟书先生说的。他的另一句话更有名,文化人都知道,就不说了。写这篇小说的初衷,是为了向那些有过交集的真正的文人致敬,也在文稿中提到了他们的名字。想告诉他们我又回来了。但就像乡下人自制的乌干菜耻于做为礼物,乡野草芥的涂鸦之作,上不得台面的。

      那么,就把这篇小说,献给乌狗们罢。

微信图片_20180306215949.jpg



文章来源:微公号“花猫小舍”,作者:花猫,真名黄汇源,用过众多笔名,在报刊杂志及自媒体上发表几十篇文章,作品追求个人风格,《乌狗》是其小说代表作。作者用第一人称讲述了一个故事,把读者引入他设置的叙述圈套,这正是先锋派小说家们最喜欢用的写作手法。欢迎转发传播,尊重原创,改编转载请@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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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6 13:24:23 | 显示全部楼层
懒是懒得要命,这么好的小说一直留到现在来看,问好花猫,谢谢你带我回一段往事,那酸涩青葱又执着真性情的年代, 有机会晒晒你那几百张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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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 19:35:25 | 显示全部楼层
想起了严子陵钓台的那段岁月,兄还是那么执着地在小说世界中探寻,难得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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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6 15:18:45 | 显示全部楼层
路过,看过。
从月初到月末,月相分八种:新月、上峨嵋月、上弦、凸月、满月(望月,寓意“团圆)、残月、下弦、下峨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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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0 10:04:1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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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0 10:05:08 | 显示全部楼层
思女思涵 发表于 2018-4-6 13:24
懒是懒得要命,这么好的小说一直留到现在来看,问好花猫,谢谢你带我回一段往事,那酸涩青葱又执着真性情的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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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2 13:35:39 | 显示全部楼层
好象是在手机上看完了整个帖,看完已经有段时间了,还跟网友讨论乌狗倒底是谁这个问题。最后,我觉得乌狗应该是代表某个群体的存在,或者说每个人都代表着不同领域的乌狗,或者是某个时间段的乌狗,也许乌狗真的就是乌狗,只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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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4-13 20:41: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月兮 发表于 2018-4-12 13:35
好象是在手机上看完了整个帖,看完已经有段时间了,还跟网友讨论乌狗倒底是谁这个问题。最后,我觉得乌狗应 ...

解读到位。
笔者真的碰见过这么一条狗,它教会“我”生活,人活着是第一位的,它才是小说的主角。乌狗也是拟人,“我”以及老高、老梅,还有那些负重艰难生存却怀揣温情,有过梦想的群体。排解落寞,也歌唱苦难,彰显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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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0 15:35:02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的小说不用经历,一样感人入深!佩服!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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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7 19:58:29 | 显示全部楼层
萧薇诗生活 发表于 2018-4-20 15:35
好的小说不用经历,一样感人入深!佩服!仰望!

谬赞,你也在这里,互相彭励,共同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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