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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如画》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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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24 09:18: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如画的青山校园,有许多盛开的花,如杏花、雪花、梨花、杜鹃、腊梅、桂花、莲花等,有许多茂盛的树,如松树、水杉、胡杨等,还有洁白的小鸟和飞翔的沙鸥。选取一些供游览。

                     《青山如画》节选  第三章《郁郁涧底松》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个子矮小貌不惊人的历史老师郁文,是远近学生家长眼中学问最高的人,也是学校师生一致公认学识最高又最认真的人,许多年轻老师都真诚视他如老师,背地里尊称他老夫子。
      在雪花的心目郁老师不仅是同事,更是自己的老师、长者,尽管老师刚来小学校时也才三十岁。
郁老师出生于浙南群山环绕的小县城。
      知了声声中,小山城一个经营木材生意的商人家,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即将离家远行。商人有远见又熟谙四书五经,儿子离家求学,商人用平静的神态藏起了对孩子只身远走他乡的不舍和牵挂,只是小心地把一本线装本《菜根谭》放入了孩子的藤篮,并郑重告诫“为人比学识更重要。”接着,又陆续把日渐长大的另外两个儿女都送出群山,甚至送到大洋彼岸深造。身为长子的郁老师是因父亲离世母亲年迈而留在国内。
      自小,郁老师常看到喜欢看书的父亲在闲暇时翻阅这本书,便思忖,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别欣赏的书籍,且大多是煌煌巨著,诸如司马迁的《史记》曹雪芹的《红楼梦》等,而父亲居然对一本薄薄的《菜根谭》爱不释手,难道与做生意有关。后来父亲给自己姐弟几个讲析《采根谭》,才明白这是明代人洪应明收集编著的一本论述了人生修养、人生、处世、出世等问题的书,表现出高逸超脱的情怀,也明白了父亲喜爱的缘由。
      郁老师觉得父亲给这本书,是希望有助于自己正心修身、养性育德,而当后来认真阅读这本书时,也立即被书中简炼明隽、兼采雅俗的文字深深吸引,似语录,但比一般的语录更含意韵,似随笔,但较常见的随笔更整饬更简洁,似训诫,但没有训诫的严肃而蕴涵独到的亲和情致,且字里行间,雨余山色,夜半钟声,点染其间,语言如润物无声的霏霏春雨般清新俊美,于是,揉合儒释道三家思想又结合作者自身体验的《采根谭》,在以后几十载坎坷生涯中一直陪伴他。
      《菜根谭》也在岁月流逝中看到一个离开小山城的少年郎,成长为一个风度翩翩的大学生,成长为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郁老师解放前夕毕业于南京大学历史系并留校任教,与同系一女同学结婚后有了两个男孩,泛舟秦淮河,徜徉莫愁湖,桨声灯影,春风得意。
      五十年代阵阵风雨,让知识和文化经历了磨砺,原本意气风发的大学教师,来到了青山学校乡村识字班,年轻的妻子离开了,留下幼年的儿子,还有多病的白发老母。
      无论辗转都市山村,还是迁徙大学村小,无论家庭破碎,还是生活窘迫,《菜根谭》都不离不弃陪伴郁老师跋涉在一个文化人艰难的朝圣路上,松树在涧底扎根,依旧郁郁葱葱,参天耸立,且根须扎实、枝干挺拔,展示了倔强的生命力。
      郁郁乎文哉,名如其人温文尔雅,但几乎全校学生都不太记得他的大号,许多人背地里叫他“菜老师”,最开头由食堂师傅叫开,没有蔑视也没有嘲笑,稍稍带一点诙谐,更多的应该是感叹,郁老师也不生气,后来这绰号在一部分人中传递。原因是郁老师太节俭,节俭到近乎苛待自己,一年又一年,年轻的郁老师在孩子的成长和母亲病榻前日渐添了白发,孩子上学需要费用,后来上山下乡又需要关照,老母亲生病需要治疗,便把自己的生活需要降到最低最低。食堂买菜一律买几分钱素菜,即便是孩子与母亲回原籍经济状况改变后也仍然如此,终年一套深蓝色服装,连冬天的围脖边上都曲曲牙牙,据说还是上大学时的行头,以至一些刚上学的小学生误以为老师就姓“蔡”。
      校内外,郁老师始终保持最低调谦和,甚至有些卑谦,与人交往从不多言,即使意见分歧也只略作温和解释,或者就是沉默,即便被人误解也绝不刻意分辨一概忍让,连走路都十分讲究礼让,倘若在一条小路与人偶遇,必然停下脚步侧身等待对方先行,践行先贤教诲:径路乍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时,减三分让人尝。但是进了教室,走上讲坛,郁老师伛偻的腰背挺直了,黯然的目光炯炯有神,记忆仓库藏品丰富,中外历史脉络清晰,分析事物角度多元,平常木纳的语言竟然流利,学生说,郁老师上课不用看书,只用一支粉笔,板书漂亮,还随手画下一张张不同历史时期地图。
      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阨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郁老师与共和国一起与教育事业学生一起实实在在地走过了坎坷岁月,迎来了一个崭新的春天。恢复高考后,郁老师担任历史地理两门学科辅导,没有资料、教材,凭记忆凭热情凭功底,星夜伏案、晨间备课,梳理世界中世纪前后简史和中国从元前起到近代的历史脉络,利用一个络麻绳绑住一端的破旧地球仪,指导学生认识世界五大洲七大洋,归纳世界和中国地理、气候特点、矿产分布,让原先浑然一团的学生能序复习,以至青山学校学生考试成绩优于周遍其它乡村学校。
      郁老师一直遵循自己俭朴的生活习惯,也一直保持良好的读书习惯。虽身处贫瘠乡村却依然爱书读书,星期天常走十几里地去附近区图书馆借书,有时甚至走几十里地去县城图书馆借书,或半天,或逗留一天,却从不去外面用中餐,要不带个冷番薯,要不就干脆少一顿,大伙称他“活字典”。
郁老师的敬学也使一向有些自负的欧阳老师特别敬佩。
      有一回欧阳老师与郁老师闲聊,说到“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和“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觉得倘若从岭南到长安山高水长路途遥远,韩愈也曾说“夕贬潮阳路八千”呢,如此漫长旅途即便最快的马换乘荔枝也必然无法保鲜,何况是烈日炎炎的夏季,还有,难道这送荔枝的人是晚上悄悄行路,何以“无人知晓”。
      说到荔枝,欧阳和郁老师也都只在儿时尝过,那鲜嫩的水汪汪甜津津的滋味那圆润半透明的形态一直留在记忆中。
      老夫子坐不住了,老夫子容不得“无视不明白”,便决心去查些资料。各地特产上贡朝廷是封建社会普遍行为,历朝历代如此,如福建的芋头、江西的蜜橘子等,至今赣州有一处产地的蜜橘名称仍叫贡橘,有的贡品还是鲜活的东西,如长江下游镇江金山寺一带的鲥鱼,是沿海最佳特产也是必然贡品,据说清朝时使者一路挥鞭狂奔一路高喊“让道”飞送北京,每三十里一座驿站,门前都竖一高高杆子,日间悬旗夜挂灯笼引导使者,换骑不换人,使者倘若疲惫不堪便用鸡蛋掺酒醒神,撞倒瞎眼人踩烂庄稼是寻常事,倘若在哪一州哪一县掉链子耽误运送日期,误了皇家祭奠上贡时辰,朝廷还会降罪相关地方官员,因而所经之处无不战战兢兢小心伺候,不可能没有动静无人知晓;且荔枝从岭南出发进大庾岭再自湖南、湖北经过蓝关然后才入陕西到长安,几乎穿过大半个中国,夏天怎能保鲜。
      一千年多前,诗人讽喻时弊,如今,郁老师考证史实,这是中国读书人一脉相承的认真执着。
      一连几个星期天郁老师都去县图书馆翻阅有关书籍,终于在一本关于叙说洪昇和《长生殿》的故事书中,才明白那是产自四川涪州的荔枝,由川南北上,经过一条名为“子午谷”的紧急军情报警捷径而直达长安,如此便解决了与欧阳议论杜牧诗中产生的“远路运输保鲜”与“无人知晓”两个疑问。老夫子高兴地向欧阳叙说自己的考证,认为这个解释应该能够成立,涪州荔枝虽不及岭南,但也历史悠久,还感叹一句“学无止境,到老学不足。”
      欧阳笑了,调侃说“原来逗笑杨太真的荔枝非苏学士所夸的荔枝,此荔枝非彼荔枝也,受教了!”随即又遗憾的说“可惜好多年没看到荔枝了。”由此,欧阳也更加佩服老夫子对学问的认真和执着。
      郁老师是学校唯一订阅杂志的老师,每当乡邮员送来一期《收获》或《诗刊》等杂志的一天,是学校老师最期盼的一天,于是郁老师给杂志包上书套,为大伙排好阅读顺序,最后一个才是他自己,每一年花几十元钱报刊费,属一项不小支出,但他觉得值,生活上简单点没什么,要使思想不空虚,只有学习。
      这些杂志保存完好,后来都进了学校图书室。对于书籍保管郁老师一向以赵子昂的的藏书要求自己“澄神端虑,净几焚香,勿卷脑、勿折角、勿以爪侵字、勿以唾揭幅、勿以作枕、勿以作夹刺,随损随补、随开随合。”郁老师认为净几焚香需要物质条件,其余只要注意都应该做到。
      郁老师在学校门旁开辟了一块黑板报,每隔一段时日,向全校师生介绍一本书,古代四大名著、现代《野草》《洪波曲》《子夜》、当代《青春之歌》、《红日》、《红岩》等进入了乡村孩子的视野。
       学校建立图书室,郁老师主动请缨,做了上百上千上万册几万册书的总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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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24 11:22: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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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4 15:38:47 | 显示全部楼层
樵夫先生过誉,顺路寻访而已。
订正一词:郁文应为郁松。眼花手拙,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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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5 08:33:58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节选  第三章《郁郁涧底松》续

      与此同时,年复一年,郁老师用自己画画基本功,制作了一系列有关历史、地理学科的教学地图,还带出了徒弟雪花。最初,郁老师根据课程需要绘制地图,慢慢地,按教材知识体系一张一张绘制,组合成套,供全校老师使用。
      恢复高考以后,学校教育与各行各业一样百废具兴,各类竞赛接踵而至,刚刚参加县中学生数学竞赛,又接到了“自制教具比赛”的通知。
      雪花老师心里没底,匆匆走进教务处准备与欧阳老师商量。欧阳老师已经担任学校的教导主任职务,在学生、家长、老师心目中有很高的地位,与郁老师一样是具有高等学历,学识渊博。
       “教具?自制?”欧阳老师的眼睛亮了“别的没有,自制的教具咱青山学校还真有,而且必定能获奖。”
      “是地图吗?”雪花老师的话有些迟疑。
      正当雪花与欧阳商量参赛一事时,一向低调的郁老师敲门近来,其实办公室门本就敞开,可老夫子就是老夫子,绅士派头礼貌修养依然。不过这回老夫子是积极参与,老夫子觉得多年来制作的历史地理地图可以参加自制教具比赛,理由是它们与教材配套且体系完整。
      史地办公室一角柜子里,叠放着一卷卷一摞摞整齐的铅画纸、毛边纸、白纸,有的背面还糊了一层旧报纸,有的边上已经有齿牙痕,有的叠缝处裂开道道小口。郁老师实践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么多年就是用这些手绘地图,为学校史地老师准备了上课教具,为学生提供了直观教学。
      欧阳老师随手抽出其中一卷展开,标题赫然《战国时期诸侯分布图》,弯曲的国界线、精准的比例几乎与印刷品无异,又抽出一张《中国水系分布图》,无论东西走向还是南北往来,条条大河由源头直到入海口,条条支流由发源地到融入大河,流经的高原盆地,饶过的山脉城市,穿过的湖泊草原,脉络清晰,层次分明,通常就是用普通蓝、红、黑三色墨水勾画,还有与图同样让人眼睛一亮的是山脉河流旁的小楷标注、高原城郭旁的文字注释,端庄娟秀的笔墨与线条清晰的地图相得益彰,那是雪花老师的笔迹。
       欧阳老师指着地图自豪地说:“即便是镇上新华书店一时也很难找到这样完整的教具,这图和字……用什么来介绍呢,套用前人的话是‘异形同翠,殊质共芳’简直是珠联璧合……”
      欧阳老师话音未落,郁老师的心便颤抖了一下,跟着脸也烧了,似乎听到的不是赞扬,而是……,平素看似木纳的郁老师今日异样敏感。
      雪花老师明亮的眼睛笑弯了,“异形同翠,殊质共芳。”她不知道是哪个前人所说,但“珠联璧合”这四个字她太熟悉了,那是她与她“兄长”结婚时,郁老师用老家带来的双层宣纸写的贺词,装帧在一个玻璃镜框内,一直挂于他们夫妻卧室,今日听欧阳说到,觉得是对自己书法的最高褒奖,能与老师的画图相提并论,实在是荣幸致至。
      郁老师很快平服了自己砰然的心,明白“异形同翠,殊质共芳”是明代项穆《书法雅言》中的话,感觉欧阳评论地图和注解,不甚妥帖但也可借,只是过誉了。随即郁老师提议以青山学校史地教研组名参义加比赛,雪花和欧阳丝毫不奇怪,那是老夫子一贯风格,倘若与名利相关,总是大度不计得失。
      可是郁老师也有较真时候,上一回,总务处老师造教师名册,把郁老师的出生日子填错了,原本一月十八日,因为竖写,总务处抄写成一月六日,老夫子不认可,坚持要求更正,当听说表格已经上缴区校,便利用中午休息时间来回步行十多里地去区校更正,以至很多年后,区校老师还在笑他迂腐。
欧阳和雪花离开史地办公室,老夫子却依然手执地图一动不动站立窗前……
      地图是郁老师和雪花在无数个星夜完成的,那时雪花还真是个小丫头,跑前跑后张罗各色墨水,甚至用田间胭脂草汁水,用细小的竹管给一个个城市作圈点,细心地询问老师图表比例,计算江河山脉长度和高度,明灭闪烁的灯火下,一张张地图诞生了,雪花的学识有了长足进步,郁老师寒冬般的心情也暖和了些须。
      夜雨江湖,秋风寒霜,最初,郁老师带着幼小孩子和白发母亲来到青山学校,思索“长亭更短亭”,下一处是何处呢,安身祠堂偏屋,风吹雨,破纸语,担心一家老小的御寒冬衣,哎,全家都在秋风里,九月寒衣未裁剪……
      雪花老师来了,孩子们喜欢的雪花姐姐来了,帮助老眼昏花的母亲裁剪翻絮、穿针引线,雪中碳,及时雨,没有客套,只有由衷的感激。
      以后,每当中秋后,雪花老师便早早地给孩子和老人缝洗棉衣,总是在寒潮来临前捧来带有阳光清香的衣物。
      有一回郁老师看到了雪花手指包裹的白纱布,知道是夜间灯下赶缝衣物被针所扎,有内疚也有心疼,老夫子随手写下了几句小诗:
      丝丝连,密密缝,针针线线连秋风,暖暖御寒冻;
      轻轻涤,柔柔拢,片片絮絮蓬松松,清香伴入梦。
       ……
      老夫子一时兴致一挥而就,几句清新小诗如溪水自然淌出心田、泻出笔端,有感激有赞赏也隐隐含有些说不清的情感,但随即,郁老师连看也没再看一眼更没有推敲,直接把纸片扔入了身旁取暖的火盆,诗片连同瞬间流露的一丝波动心绪一起闪烁一会即刻化为灰烬。
      郁老师觉得,雪花只是自己的同事、上级,是孩子们的姐姐,是乡亲们信奉的雪莲花,也是自己心中的雪莲花,任何时候都不能亵渎这神圣美好的情感,任何时候都不能亵渎圣洁的雪花。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人,那人可以是朝夕相伴的亲人爱人,也可以是千里之外心心念念的无缘无份人,可以是只见过一面感觉亲近的人,还可以是远远看一眼就足以欣慰一生的人。
      多年来,也有热心人劝郁老师再娶个妻子,其中包括雪花和雪花的老母亲,但都被他婉言拒绝。老夫子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是平安,人最重要的是心安,倘若在母亲和两个儿子外加入一个人,自己不可能心无旁骛照料老人抚育孩子,多一个人,不仅仅是干活多一份力,吃饭多一张嘴,而必然旁逸斜出许多许多复杂关系,也可能衍生许多不可预测的事端,他怕了,老小三代如一叶小舟航行于茫茫大海,即便被一朵浪花随意袭来,也可能转了航向,不,自己只希望能在青山学校安度一生,别无他念,他也不愿牵连他人。
      二十多年春去秋来,郁老师是大伙公认全身心投入学校工作的人,兢兢业业中有对教育的执着,对知识的眷恋,对学校的情感,对乡村的感恩,但谁也不可能明白,还有对雪花老师的感激和回报,郁老师常默念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对于雪花则永远只是一饭致终身之感的心绪,该做的就是尽力做好本质工作,尽力为学校多做些事,尽力为雪花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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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6 10:28:04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节选  第三章《郁郁涧底松》续

      正是这复杂的情感,使得郁老师无论何等境地都把学校置于首位。
      学校因得四周山峦的围护,很少遭遇台风,但是,七十年代一个夏秋之交,学校和周围的小村庄,一起经受了暴雨洪水侵袭。
      秋季开学教师报到前两天,各村庄的广播喇叭骤然响起:“特大台风即将来临……防台……防雨……防山洪……”
      盛夏季节,乡村一年中最忙的时候,收割早稻插种晚稻,有句老话“晚稻不过立秋关”,于是各行各业都下乡支援农民兄弟,工厂师傅帮助修理农机,商店营业员送来火柴、肥皂、黄酒、酱油等日用品下乡,有的还到田间,帮助乡亲们干一会。
      学校放暑假区校也组织老师去生产队田间劳动,郁老师总随年轻男教师去插秧,郁老师的插秧技术,连生产队挑剔的的能手也赞不绝口,那就是笔直笔直,如同“田丝”绑过一般,且很均匀,欧阳说“老夫子用绘制地图的精确度分布一撮撮秧苗,能不整齐匀称。”
      “双抢”后,老师们回家做短暂休息,传达室大伯也回家休息。假日的校园如被风吹过般清净,空荡荡的校园,只有郁老师与老母留守在后面几间平房内,两个孩子都下乡插队了。
      平素日子,倘若遇到天气变化,即便休息日雪花老师也必然到学校转转,检查教室门窗,检查各室安全,也看看老人。欧阳老师假日也大多在学校,与郁老师下盘围棋或象棋。可是,今天特殊,雪花老师去县城开会,不能回校,欧阳老师的妻子正在镇产院待产。
      天空早已浓云密布,暴雨如强劲的马队肆意横行,山坡上的杨梅树林里一拨一拨狂风呼啸而出,无疑是台风携带雨水侵袭山村,狂风和暴雨联手,一起逞强施威、撕拉山川大地、骚扰万千百姓。
      晚饭后,郁老师安置老母在寝室躲避风雨,自己则一间间检查巩固各室门窗,原本以为只要禁闭门窗,风雨不能奈何教室。可是,事实远比广播的气象预报更为严重,警报没来得及升级广播线便断了,山间涌出了最可怕的山洪,昔日明晃晃的溪流变换了狰狞面目,昏黄浑浊,一路浩荡拥出山沟,官河来不及排,池塘纳不了,田畴成汪洋,庄稼漂水面……
      郁老师深一脚歪一步朝学校藏书室赶去。藏书室的藏不是“珍藏”而是“躲藏”“掩藏”,前些日子利用师生暑假空隙,刚从学生殷佳华家悄悄运回学校,为了避开被烧毁的厄运,它们已经在那偏僻山坳农家藏身几载了,原本以为风雨缓和些,可以让它们重见天日依旧为莘莘学子所用,谁料一回校就遇上了特大台风。
      水说来就来,浩浩荡荡涌进学校,四处流淌,藏书室已进水,且水位在不断地上升,郁老师急了,只得在把一张张课桌叠放在一起,把一捆捆尚未拆封的书一一拖上桌子,书太沉了,只能拖一捆再拖一捆,拖高一点再拖高一点。
      人与自然对峙了几千年,人的力量强大时,可以劈山开路、引水转弯,甚至可以移山颠海,可眼下,郁老师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小了……
      郁老师的双腿一直泡在浑浊泥水中,衣裤无一干处,饥肠辘辘,汗水淋淋,且心急如焚,就这般以一己弱小之力与泱泱洪荒对峙,郁老师觉得水是万物之源,能孕育一切,也能毁灭一切,回首漫漫历史,洪水几乎席卷过每一种灿烂的古老文化,尼罗河的泥沙、黄河的浊浪一样冲刷、淹没过人类文明,而人类与水灾的搏击也从未停歇过,前进的脚步也绝没有停止过,从远古的大禹治水到眼前的拦海造田……
      郁老师就这么一直坚持着,一直一直……
      天亮了,风住了,雨歇了,茫茫洪水光顾校园后悄然退去,来得快去得迅速,满地山泥遍野碎石,横七竖八的树枝茅草杂乱其间……
      心心念念的雪花老师赶回学校,天色朦胧,风雨稍减她便从县城赶回了,公共汽车停了,几乎拖泥带水而行;欧阳老师来了,风雨之夜,欧阳的女儿出生了,清晨,也一头走进了被山水光顾过的学校;家住深山坞的殷华来了,殷佳华家也进水了,后门还被山洪捎带走了门框,原先堆放柴草的小偏屋留了口子,这个爽快的山里妹子很庆幸,因为就在前一天,和老师们一起还有两个哥哥帮忙,把学校存放在自己家柴房的图书运回了学校,可还是不放心,清早,不顾家里进水赶往学校;知青老师胡杨、梅小青、小王来了,山里后生水生、大张、水杉来了,还有木兰、兰花、梨花、杏花……,家住方圆十多里地的老师络绎不绝赶来学校,还有不少学生、家长、乡亲。
      大伙都牵挂学校,牵挂留守学校的郁老师。
      郁老师累垮了,欧阳老师径直找到藏书室,一眼看到一扎扎一叠叠书参差摞放在屋子中央课桌上,四周又叠放许多凳子,似乎担任守卫一般,课桌和凳子的腿跟部黄色的泥水印记特别醒目,好极了,书无殃!欧阳脱口而出,但转瞬间他又被眼前情景震撼了,高高课桌一角,辛劳一宿的郁老师正靠着一捆书闭眼歇息,一只手还紧紧扣着缚书的麻绳,脸色灰暗,神情疲惫,湿漉漉的头发稀疏地贴在脑门,裤腿管在点点滴水,“老兄……”欧阳呜咽了。
      雪花踩着泥水走过一间间教室,门窗安好,透过玻璃看到教室安然,只有走廊积满了泥沙杂草,便径直走到学校最后边,雪花不放心老师一家,祠堂后院地势低,老师家情况如何?
      老师家的门歪了,斜斜的半依挂在门框上,屋里几乎有几寸厚泥沙,老师的老母孤独地坐在屋中一长条桌上,靠着翻卷的案头,那是当年祠堂的供桌,那凄凉、孤苦、无依、无助又无奈的神情令雪花的眼泪夺眶而出,当听说老师一夜未归时,雪花的心激烈地抖动,老师定然冒雨巡视校园、通宵守护学校,眼前,学校安好,可老师的人呢……
      欧阳背起郁老师在众人护送下去镇卫生院,刚挂完点滴,老夫子又急急返回学校,老夫子牵挂淋湿的书,牵挂满地的泥沙,也牵挂家中老人……
      终于,郁老师老了,再过一年便可以退休了。郁老师与远在美国的姐姐和弟弟有了联系,他们已然是蜚声海外的华人科学家,郁老师的两个儿子也出息了,恢复高考后兄弟俩一起走进了大学校园,毕业了都按照父亲的吩咐回到了当年父亲离开的小山城,说是为家乡发展尽一份力。
      只有郁老师还是那样谦和,还是那样节俭,每当寒暑假,仍然用一根小木棍撅着一只用麻绳缠绕的旧藤篮回老家,这藤篮是当年离开小山城去南京上学的行装之一,几十个寒暑春秋,老了,旧了,破了,黄亮的色泽被乌黑遮掩,细藤条弯曲的提梁早被络麻皮绑扎了,如受伤的臂膀用上了帮带一般,旧伤新伤,黄褐色的陈年络麻皮上又缠上青绿的新络麻皮,但功能依旧,装着一个游子的乡恋,装着一个读书人的节俭生活态度。
      欧阳老师套用英国诗人“一个不是对我们有所求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一语,评价郁老师对生活无所求才是生活真正的强者。
      这些年伤痕文学产生了很大影响,其中一些主人公的生活经历感动了一些年轻老师,可是他们总以为那是文学作品渲染、夸张。一天,学校操场放映《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年轻人谈到姐姐存妮自尽、妹妹荒妹封闭心扉,一位刚分配的大学生说“文学作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生活中不一定有这样的悲剧。”为此,引发了许多老师的争论,并且从办公室延续到食堂。
      一向对诸事不在意的郁老师,听得年轻人的议论觉得憋闷,午餐后特意找到欧阳,希望与欧阳说说心里话。可是,一走进欧阳的办公室又觉得自己似乎多此一举,不同时代、不同经历都会使思维存在差异,更何况他们是赶上了好时代的新一届大学生。郁老师摸摸自己稀疏的头顶,暗笑自己读了那么多年的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当理,还是不能冷静思索
      确实,与郁老师这样曾经风霜的经历相比,语言文字描述的分量实在是太轻太轻了。与郁老师算得忘年交的欧阳又何尝不明白郁老师的心情,又何尝不明白郁老师这一代人的理想、追求和坚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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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7 09: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节选  第三章《郁郁涧底松》续

      郁老师始终认为,雪花必定是为自己书写“光荣退休”横匾、主持欢送会的人,可是老夫子绝不料到,自己竟然与欧阳一起先为雪花送行。
      当欧阳告诉最后一批民师转正信息时,老夫子觉得无论如何这回雪花不应该再推让了,三十年风雨掌舵,应该有个完满的结局,可是,老夫子似乎心底异常不踏实,因为雪花行事有太多的意外,倘若不是意外,一所在当地颇具影响学校的负责人,不可能到最后还是民办教师身份,辛辛苦苦的掌舵人优先一步无可非议,可是,欧阳与老夫子都最了解雪花,每次都说等下一次,这回可没有退路,也再没有下一次。
      最终,欧阳和老夫子的担心还是成了事实。
      几十年简单生活的郁老师,决定自己动手,制做一顿最后的晚餐为雪花饯行,参加人只有欧阳和雪花。
      老夫子的宴席准备得很简单,唯一食材就是鱼。
      老夫子的宴席又准备得很认真,尤其对鱼的要求近乎苛刻,又近乎滑稽,从准备渔具到钓鱼再到烹饪,都亲手劳作。
      供销社买来八号缝衣针,在煤油灯上烤一烤弯成鱼钩,到附近竹林斫来小竹竿,削去枝桠,在火堆上烧一烧闭上一只眼睛瞄一瞄,尽量使竹竿直一点软一点,又把农家晒干的高粱秆子剥去皮剪成一小段一小段,穿到做渔绳的琴线上做浮子,然后再去野外挖来细小的红蚯蚓做鱼饵。
      一切准备停当,连续三天,老夫子去山坳水库钓鱼,管水库的老人阿水伯打算给捞一网,被坚决拒绝,阿水伯又准备帮着垂钩,也被撵走了,他每天提着渔具和水桶早出晚归,不休息也不回去吃中饭去,只带一只陈旧的军用水壶和两只冷馒头,渴了仰头喝几口冷开水,饿了用冷馒头充饥,阿水伯几次走近他身旁招呼去吃点东西喝点茶水,也都被挥手撵走,七月的日头明晃晃,七月的水库静悄悄,三天来,老夫子几乎是同一姿势坐在竹荫下同一块石头上……
      郁老师钓鱼的取舍又近乎荒唐,太小的、肚子太大的、不是卿鱼的统统放回水府,小心翼翼地把鱼从钩上取下,尽量不伤害鱼嘴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到水中,那刚刚被厄运笼罩的鱼顿时获得了新生,在水面打个旋一头钻入深处,偶尔经过的村民觉得好奇,远远的垂钓者摇头嘲笑他迂腐,只有阿水伯明白郁老师的仁心和公德,太小的不忍,它们还会长大,带籽的又不忍,它们须养育生命,至于其它鱼种那是集体放养,绝不沾手,只取长约二十厘米左右已长足的卿鱼,戏说它们和自己一般已垂垂老矣。
      有人说,吞了鱼饵的鱼倘若脱钩逃逸,可能一生都不会再相信半悬于水中的食物,甚至连这一水域都不可能再有鱼上钩,估摸鱼也可能相互传递信息。可是,有一尾仅两寸的黑背梁小鲫鱼,就被放了两回,头一回活奔乱跃,嘴唇被渔钩划破了,郁老师心疼地为她捏捏嘴巴,轻轻地送回水中,不料第二天她又被提出水面,老夫子认出来了又一回送她入水,这小东西还在水面划了条漂亮的弧线,也许她禁不起美味的诱惑,也许她明白至多划破嘴没有生命危险,也许她根本不觉后果如何,故而再次以身试险……
身旁的水桶里终于有了一尾两尾几乎同一长度的卿鱼,院子里的水缸中也终于积存了几尾黑白分明的鲫鱼。
      郁老师又独自负责烹饪,挡住欧阳、雪花相帮,套着围裙宰鱼,穿着短袖汗衫的手臂与袖套间露一截晒黑的胳膊肘,显得有些滑稽,上锅台又整得满脸烟煤满手油腻,几乎忙活了一个下午,终于端上一大盆鲜美的鱼汤,乳白色的汤,黑白分明的鱼,还有碧绿的小葱嫩黄的姜丝,那是雪花最喜欢的菜。
      看着自己的劳作成果,一贯话语不多的郁老师竟然指着白色的鱼汤慢条斯理地向欧阳介绍烹饪鱼汤的奥秘:“煮汤的鱼须先过少许油两面煎一会,注意,油不能太多、油锅需很热,鱼稍稍泛黄立马加入适量沸水大火煮开再用慢火炖,注意,必须加沸水,鱼汤才会浓白如乳,要不清汤寡水上不得桌面。”说话间竟然还流露出少有得意神情。
      欧阳笑了:“你说过说豆腐干与花生米是扬州小菜绝配,这鱼汤又是哪位扬州大厨的秘诀,难道《菜根谭》内也藏有菜谱。”
      “菜根‘坛’里没有,《夜航船》上有,说腌鱼‘用矾盐同腌则去涎’,《夜航船》上还有酒呢,名字叫‘梨花春’,是杭州特产,趁梨花开时熟,听听名字也香醇四溢,谗吗?”老夫子一边打趣一边用双手做一个抱坛状又做一个摇橹状,这在他还真是极难得行为。
      欧阳觉得这“谭”和“坛”借用真是太巧了,这“菜根坛”对“夜航船”也极工整,这老夫子的功底实在太厚了,信手拈来妥妥帖帖,故意嘟噜一句:“明明说鱼,说什么酒,《夜航船》上名酒多多,还有大学士的‘罗浮春’、陆放翁的‘玉堂清’呢,望梅止渴而已,还是说鱼汤吧。”
      老夫子笑了“这是我老母的私房菜,早先在老家山上,清澈溪水中五、六寸长的的石斑鱼,我母亲用现抓的鱼做鱼汤,浓浓稠稠的汤在暖锅中翻滚,还有细细的姜丝和辣椒小葱,你想,乳白色、黄色、红色、绿色在一起争奇斗艳,更有扑鼻香味,任是任何佳肴也无法比拟,远比这鲫鱼汤美味。”
      郁老师的老母如今已年过八十,随两个孙子叶落归根回了老家,说到石斑鱼老夫子流露少有的炫耀,说到老母,竟然显露出孩子般的神情。
      欧阳带来了乡村在夏天难得的米酒,不知道从何处寻觅,无论何时欧阳与酒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阳在山头做最后亮相后悄然沉入西边云层,风火墙的黑影随即投入院中,院子内青石板道地上早已洒了水,晚风轻轻掠过穿堂,酷热中乡村的傍晚顿时有了些许惬意。
      雪花把课桌和凳子搬到院中,又在天井一角堆放了晒干的青草,点燃了驱赶蚊子,那烟味带有野草清香。
      月下一壶酒,对饮有三人。几乎整个晚上,三人的话题目都没有离开酒、离开鱼、离开诗词、离开月亮,从李白的将进酒到杜牧的杏花村,从范仲淹的一杯浊酒到边塞将军的夜光杯葡萄酒,从张志和的桃花流水鳜鱼肥到柳宗元的但爱鲈于鱼美出没风波里,还有清贫的寒夜客来茶当酒,还有潇洒大方的用五花马千斤裘换美酒等等,似乎唠得越远越尽兴,张口就来,呼之而出,简直把浩瀚文学星空中一个个灿灿巨星都请来喝酒了。
      欧阳也聊到夜航船,说夜航船也是喝酒的好地方,三两同道人,一撮花生米、三块咸鱼干、几片豆腐干,再加一壶绍兴嘉酿,悠哉悠哉。
      这一晚,郁老师说话最多。自打来小学校起,除了教学,除了教研,似乎谁也没听到过他那么多的话,用口若悬河、秀口锦心来形容毫不夸张,尤其是《菜根谭》中“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一生清福,只在碗茗炉烟……茶不求精而壶亦不燥,酒不球洌而撙亦不空……”更是信手拈来,老夫子这一饭也使雪花和欧阳致感终身。
      雪花对于郁老师的情感,于亦师亦长间。当微酣的郁老师询问雪花以后打算时,雪花把在心底一闪而过且未曾与兄长商量的一个萌芽轻轻地说了,就是兄长将去南方参加一个交易会,自己希望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一饭中,欧阳最冷静,听得雪花说去外面看看便接上话:“在乡村窝得太久了,南边的窗已经打开,去走走好啊,看看有什么……”
      欧阳的话没有说完,颇不符合他往常的性格。雪花两个女儿一个上医大,一个刚上农校,是远近乡亲最羡慕也最自傲的事,毕业了就是国家人。可是欧阳明白,培养两个学生经济压力不小,何况多年来雪花资助的学生算不过来,她家没有积蓄,倘若去南方,只能去打工,那样她的家就分成四处,而雪花丈夫身体状况不好,母亲年老,雪花也早过了健壮的打工年龄,以后的路……
      郁老师微微地皱了皱眉头,被米酒染红的脸沉静了片刻,慢慢起身走进屋内,一会便出来递给雪花一个信封。
      “里面有伍百美元,看看有否适当的事情,还是回来做,即便是加工项目……”又挥手打断雪花推脱“放我这里是休息,不用多说。”
       随意打断别人的话这般行经在郁老师身上从未发生过,随意打断雪花的话更从未有过,估摸以后也不可能再发生。
      美元是老夫子的妹妹离别三十年后头一次回国探亲留给老哥的,当时老夫子执意不收,最后他妹妹说“倘若以后旁人有急你也可出手相助,我知道你不在乎。”今天,老夫子觉得真是钱尽其用了。而雪花呢,犹如当年接过郁老师当掉自己唯一的花呢西服所得伍元钱一样,觉得感激的语言太轻太轻了……
      欧阳明白老夫子和自己想到了一块,离开了学校,雪花将和三十年前一样走一条新的路,老夫子的美元无疑是最有用最及时的,欧阳相信,只要能帮到雪花,别说区区美元就是搭上身家性命,老夫子也定然不会皱眉,欧阳明白羽花在老夫子心中分量和地位,事实上,在那回评论参赛“自作地图”的画和字“珠联璧合”时,老夫子的神态就泄露了他心底的秘密,如果猜得不错,雪花是老夫子心中的女神。
      女神!女神!心理学家荣格说过,每个人的心里都居有一个永恒的女性。欧阳扪心自问,雪花又何尝不是自己心中永恒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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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9 08:41:37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节选  第五章《洁白的羽毛》

      历史的年轮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白羽和同学从师范学院毕业了,这是停止招生十年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毕业生,鉴于乡村师资严重匮乏,去向基本是回原地。
      白羽和胡杨等同伴到青山学校报到,领到了新校徽,红底白字“青山学校”,年轻的心涌起一阵莫名的无奈和感慨。
      回想四年前,这些幸运的年轻人走进了大学校园,从教务处老师手中接过一枚白底红字新校徽,各自的欣喜无以言状,几位年逾三十的老三届学子更是唏嘘不已,于他们而言,是整整迟到十年的馈赠,于稚气未脱的白羽是一分意外收获,欣欣然瞧了又瞧,这是十年来这些年龄差距十多岁的考生第一次享受平等、公平的竞争机会,以高考分数决定各自收获成果。
      写作老师为了解新一届弟子的功底,第一次写作课亮出半命题作文,要求写新学校就学的感想,体裁不限,字数不限,似乎有些随意,又似乎有些含糊,许多老三届学生很慎重,默然思索……
      白羽没有多想,直接用笔在稿子上写下了自拟题目《我爱我的新校徽》,并套用《我们爱韶山红杜鹃》行文模式,用“我爱我的新校徽”引领每一节开头,一层层叙说一气呵成,由小时侯对别人校徽的羡慕到今天自己领到了大学校徽,由当学生写到几年后即将成为老师的感想,字里行间散发对新学校生活的憧憬,也包含了一丝丝飘飘然感觉,后来,老师发还作文,有一句评语“这校徽只陪伴你四年,以后的路很长”令白羽永身难忘,许多年以后,都不记得当时的文章写了什么,不记得老师其它评语,但这句话却铭记深刻。
      四年校园生活,最幸福最安宁也最悠闲,只要努力付出与收获常常能成正比,每个学期末一份份优秀答卷,便是各自辛劳的成果。毕业分配,有的同学早早兴奋地整理铺盖,去省城、县城机关或者学校报到,白羽几个心中的天平失衡了,自己的前景是回到当年插队的乡间、自己生长的家乡,到偏僻的农村学校任教,满怀憧憬和希望的心中有失落也有悲凉,感觉感觉命运又不再眷顾自己。
      头一回参加青山学校教师会议,看到小学和中学七、八十位教师集中在一处被称做礼堂的轩廊下,只有零星几个女教师,满眼都是非蓝即灰,但是他们的胸前都挂着红校徽,很显眼。四年来,五彩缤纷的校园、朝气蓬勃的同学已然成为白羽等视线中的主色调,今天,白羽和另外两个穿花色连衣裙的女孩,置身一片灰蓝间感觉很不协调,连几个穿浅色条纹短袖体恤的男孩也感觉别扭,这就是以后必须融入的群体,这就是今后生活工作的环境,失落感又一次袭击年轻人的心。
      新教师白羽还在默默地把玩新校徽,课务分配表放到了眼前。
几个心情复杂的新教师中间,胡杨最平静,对这里的情况也最了解,他虽然是城里人,省城有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但在这片土地上有他生活多年的小家,有与他同甘共苦十年的妻子梨花,并且,他还曾在这里当过民办教师。当年上学时儿子刚满一岁,妻子梨花全然不顾自身困苦送他进了考场,才圆了他多年的大学梦,当一名堂堂正正的公办教师。
      白羽和胡杨等年轻教师聚在一起,面对第一次教师会议上领到的一叠厚厚资料,如同第一次报到上学的学生,一页一页阅读领会,制度、规章、作息时间、课程表、工作计划、进度安排等等等等,几个人一边讨论一边动笔。与他们同一办公室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教师,很热情地指点他们,还浅浅一笑悄悄说:“表格填写无非是用来存档,计划不如变化。”
      等那位女教师离开后,胡杨也笑着悄悄告诉大伙“殷佳华老师,区干部家属。”随后又加一句“工农兵大学生。”
      胡杨指指大伙手中的教职工花名册,看,殷老师还是学校工会干部,以后你们几个单身汉找对象,可以找她帮忙,她认识的人多门路广。
      年轻女孩白羽是地道的农家后代,家在附近一个更偏僻的乡村,一般人看来,学校所在的这个偏僻小镇也算得热闹地方,总有街有商店又是公社机关所在地。可是,如今的白羽已然与四年前的黄毛丫头有了区别,与少出家门的村里人有了区别,在省城生活四年,学会了城里人的时髦,也沾染了一些小市民的虚荣,但骨子里依然有着淳朴有着节俭。
      白羽在学校念书时,面对众多知识扎实的老三届同学,感觉自己充其量只能当他们的学生,原本辅导她高考的就是在生产队插队的知青叔叔。
      知青叔叔……年轻的白羽止不住会回忆往昔。
      知青叔叔刚下乡时在白羽家暂住,白羽还是个拖鼻涕的小姑娘,奶奶给起名叫水英,奶奶悄悄地告诉孙女,附近一位瞎眼先生给算过命,五行缺水用名字弥补,这在乡间很常见,缺什么名字带什么。后来,样板戏《龙江颂》通过电影、广播传播到乡间,乡村人知道了龙江村党支部书记的名字叫江水英,于是小伙伴又都起哄叫她书记,小孩不明白这样的玩笑开不得,因此常常被大人喝住。
      瞎子先生家在白羽家相邻生产队,乡村人家中唯一两层楼屋,据说他家祖上有人读过书,父亲是瞎子学了算命,又教会了他,有人说,瞎子先生眼睛并不完全失明,因为能“认”得钞票,也许是凭手感,也许真有一点光亮,反正白羽小时候看到他持一根竹竿敲打路面行走,眼睛呈朝天模样,以前算命生意很好,最拮据的人家添了孩子后也会找他算命,希望孩子有一个幸福美满的未来;据说瞎子先生算命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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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29 09:03:34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节选  第五章《洁白的羽毛》续

      乡下人都很相信,倘若娶亲、起房子都请挑日子。有一回白羽家邻居婆婆汇花边拿回家的一张贰圆钞票不见了,跑去问瞎子,瞎子反复询问摆放位置后,嘱咐老婆婆到房间东北角地上去找找,后来果然在北边桌子底下找到,于是,大伙便更信了。
      可是知青叔叔却不以为然,认为那天西南风挺厉害,婆婆放在靠南窗桌上的钞票一定被大风吹到了房间东北角,瞎子先生不是算也不是朦,是根据环境气候分析得出结果。也有不信的后生,说瞎子先生的眼睛可能是装的,要不有时说出来如看见一样,几个小年轻决定试试,在瞎子先生傍晚必经的小沟上撬走一小块横亘石块,悄悄躲在路边柴禾堆旁等候,“笃笃笃”响声传来,小竹棒敲打路面,大伙赶紧掩口偷看,“扑通”一响,瞎子先生摔倒了,年轻人一齐过去搀扶,谁料先生竟然喃喃自语“今天是应该小心的……”年轻人一齐开怀大笑。
      知青叔叔说,之所以有那么多人找瞎子算命,其中一些是胆小而信命,也有少数人是灵魂无所寄托而信命,或者说是因为六神无主而信命,乡村人相信菩萨也一样,大多人是懵懂随众,实际是不满足于生活,到虚构的世界中找公正找报应找痛快找寄托,敬奉菩萨,也对菩萨有所求。
      知青叔叔的话,少年白羽听不懂。
      后来瞎子先生不算命了,改行搓草绳,整天坐在天井纺花竹椅上,身旁一堆金黄的稻草,身后拖一条长尾巴似的草绳,瞎子先生的儿女视力都正常。
      白羽上小学报名时,知青叔叔给改了名字,白羽的父亲上过县城中学,很赞同这个带有文艺色彩的名字。后来知青叔叔去公社中学代课,白羽长大了也去念中学,再后来,知青叔叔不仅自己进入北大也把白羽和另外两个农家后代也送进了大学。
      白羽的大学同学大多是城镇人,在这些同学面前,白羽自认很没有面子深知有些自卑。白羽希望经过努力改变自己的生活,套用 “出生不由己,道路自选择”暗暗鼓励自己,以便彻底跳出农门。当毕业后到县教育局领取报到通知时,白羽的心情很不平静,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乡下,有些沮丧也有些无奈。
      白羽与父亲一起骑自行车到青山学校报,一路上看到那些热心指点路径农民的眼光,有赞许有羡慕也有崇拜,心中便无端有了些自豪和莫名的兴奋。当踏进学校大门看到灰暗的旧房子简陋的操场,心中又有了些失望;当置身一群非灰即黑的教师群体中,感觉自己亮丽的连衣裙引来许多人新奇的目光,当听到别人赞扬这届新毕业的大学生将给学校教育带来希望时,心中又瞬间多少有了飘然的感觉,唉,年轻的心就是这般复杂多变。
      毕竟年轻,还有长长的路要走,也会有新的机会,白羽慢慢静下心来,离家近了,可以经常回去,更何况白羽领工资了,一个农民家庭走出一个挣国家工资吃皇粮的人,父母弟妹、左邻右舍的态度自然有了变化,被重视被宠爱的感觉还是挺受用的。
      白羽当老师了,第一次带初三年级教语文。
      本是农家子弟,年龄又与学生接近,白羽班的学生不怎么怕她,有时候甚至会与她逗笑,遇到其他中年教师,正在吵闹的学生会立刻停止一切声音,哪怕受委屈的一方也不会出声,只要是白羽出现,不仅吵闹依旧,还会嚷嚷着请她评理,甚至班上的学生还给起了个“小鸟”的雅号,白羽没有被轻视的感觉,反觉得学生与自己比较亲近。
      白羽改变了传统上课模式,课堂上安排说新闻的专题,每天五位学生在预备铃响后轮流向全班用一句话报道一则新闻,国内外大事、校园或自家小事均可,每天用一句话都做简短评析,学生对外界了解多了,并有意识去观察去思考,还提高了语言能力,有一回一个学生报道“校园第一朵桃花开了”,大伙笑了,白羽却重点点评,称道“关心自然环境,是生活的重要内容。”就如当年那个知青叔叔,一步步引导农家孩子理解社会理解生命,学生都学得挺用功。
      白羽自小佩服知青叔叔,天文地理、中外历史、文学常识、理科公式等等等等,似乎都懂,因此,虽然教数学,也辅导其他学科,因而,后来他们班级参加高考上升学分数线人数就比别的班多,白羽希望做知青叔叔这样的老师,把农家孩子送进高中、大学。
      学校为每一位新一届分配老师指定了指导老师,白羽的指导老师是郁松老师。关于郁老师的坎坷经历,白羽听过胡杨学长介绍,只是在顺风顺水中成长的白羽不可能体会生活其中的五味,但白羽爱看书,尤其是上大学后接触了不少“伤痕文学”,因而听了郁老师的故事,觉得应该与文学作品主人公有相似,由衷生发的敬意中还含有感慨和同情,郁老师老了,但行事依然认真,带徒弟一丝不苟。
      学期结束前,欧阳校长组织新老师举行一个以教学体会为主题的学术讲座。大伙都在认真准备,一般是新教师自己准备妥当,请老教师修改指正,大多老教师也就提点建议而已,有个别则只指出一些字、词、句的小问题,这一届学生状况不错,无论是功底还是责任感,都有能力独立完成这个命题。
      郁老师却不随便了事,白羽的文章仔细看了两个晚上,对其中一些观点和事实做了考证。如,用数学数轴表示作家作品年代,比较直观地解决文学常识中一些名家的生卒年代先后顺序。为这一例子,郁老师反复与数学老师求证关于数轴的描述语言。又如,用英语语法中时态于汉语时态助词“着、了、过”作比照,让学生明白中英时态表达的相似性。郁老师不仅指出语言表达的逻辑问题,还反复询问两门学科时态知识教学进度的先后顺序,认为既然是教学心得,必须来自于教学,凭空设想达不到效果。
年轻的白羽有点挂不住脸,觉得别的老师大多是客气地指正一些小问题,郁老师的较正劲简直连自己都怀疑自己的观点了,但转念又觉得老师是为帮助自己提高,也便认真思考修改。
      宽敞的会议室灯火通明,全校教师济济一堂。
      被郁老师评点几次,白羽的心里没有底,既紧张又茫然,同伴们一个个上去发言,几乎没听清什么,倒是学长胡杨老师,一边读自己写的文章还一边解释,甚至还起立板书一两个词语,受到老师们好评,终于轮到白羽了,急匆匆站起身,因为用力带落了后排老师的笔记本,急忽忽低头帮着去拣,自己的讲稿又跌落了,汗也出来了……
郁老师轻轻过来,帮白羽拣起讲稿,小声说:不急、大声点、普通话……
     白羽自己也没有料倒,郁老师几个没有连贯的词,让自己镇静下来了,标准的普通话,有理有据的叙述获得了热烈的掌声……
      评比结果白羽和胡杨获了奖。尽管这只是学校层面评比的一次年轻老师的教学总结,算不得什么荣誉,可于白羽而言,是一个农家孩子与受过良好教育的城镇孩子作比较,是一个仅仅上了几年大学的应届生与功底扎实的老三届学长们作比较,于是白羽更加感激敬佩郁老师,也更加努力充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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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30 10:41:43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节选  第五章《洁白的羽毛》续

      乡村学校住校老师的晚间最安静也最寂寞,年轻人只能自己想办法消遣,比如结伴去十多里外的区上看电影、去学校球室打乒乓球、一块聚个餐等,白羽还有一个活动,就是一头扎进学校图书室,这是郁老师管辖的地方。
      除了曾经是青山学校民办教师的胡杨以外,学校图书室给了其他新分配教师大大的惊喜,这么一所地处乡间的不起眼学校,居然有一个初具规模且分类正规、借阅制度健全、图书流通率不低的图书室,有些藏书出版年代还很早,例如解放后出版的第一版本《新华字典》等。
      给新老师们惊奇的还有学校档案室,几乎从建校开始,学校《年度大事记》《各学年学生、教师名册》《毕业生名册》等齐全,即便是停课时,记载也很完备,学校有完整的历史记录留存,这就是历史。
师徒结对,白羽接近了郁老师,感受了郁老师的节俭,年近六十,还常去街上买豆制品蔬菜自己做饭,看到年轻人把豆制品等票证搁到快过期,便要去,说是给雪花老师送去。白羽有些奇怪,郁老师口中常挂着一个雪花老师,似乎有意无意间,在学校其他老师言谈中也总能感觉到这个雪花老师存在,连中学生课后交谈也能跳出“雪花老师说过……”,并且,学生也以“雪花老师”称呼,难道此人姓“雪花”?
      雪花老师到底是怎样的人,令年轻和年长的同事如此敬佩和牵挂,令曾经的学生如此尊重和难忘,连想到开学典礼上欧阳校长激动的声音“向雪花老师致敬——”以及一阵阵经久不息的掌声,好奇拨动了年轻教师白羽的心弦。
      白羽去学校办公室缴表格,管理老师正在旁边一间档案室整理材料。
      白羽进了档案室。很小,但很整齐,四周靠墙一圈高高的双门柜子,里面整齐拜摆放一册册资料,白羽有些新奇,这么一个小学校居然有档案室,且还有模有样,随手从打开的一格抽出一册翻阅,是《青山学校校志》,翻开第一页。
      学校创办时间:一九五三年九月       
      学校创 始 人:雪  花
      雪花!白羽被震撼了,连想到第一次教师会上领到的《学校工作计划》扉页上一模一样的内容,当时因为有太多的未知,并没有留意,如今再一次看到觉得这雪花老师一定是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师,这信息激发了年轻人的好奇性,看名字该是女的,她退休了吗?在哪里度晚年?或者在那里就职?于是,向管理档案的老师抛出一个个问题。
      档案管理老师笑了“是女的,但不老。”随即皱起眉头“回家种田了……”
      白羽犹豫了一会,又翻开一页,雪花老师的学历栏竟然是“空白”,白羽惊奇万分,难道是疏忽?难道是有意回避?白羽很希望了解真相,可是管理老师催促“别乱翻,该下班啦。”
      白羽再也等不了了,希望认识雪花老师,更希望了解雪花老师,便转身找到胡杨学兄,请他给说说。
      胡杨一点也不奇怪,任何人听说雪花老师的往事都会肃然起敬,何况是善良纯真的白羽丫头:“你和雪花老师的名字太近了,雪白纯洁,放学了,走,我带你去地头找她,晚饭去她家吃。”
      胡杨和白羽走近了一片番薯地。
      一垄一垄深绿色的番薯藤在傍晚的秋风中翻动片片叶子,紫色的藤茎被叶子牵连左右晃动,夕阳西下,一个中年妇女弯腰抡锄,不时地拉扯牵牵连连的藤叶,又不时地挖出一串串硕大的番薯,齐耳短发,朴素衣着,宁静脸神,犹如她进学校进课堂般齐整。
      胡杨只随便一句“雪花老师,我和白羽来蹭晚饭。”便一把拿过铁耙,在前面挖起来,白羽笑着招呼“老师,你好,我叫白羽,新分配的。”随后也动手拉扯藤叶挖番薯,这样的活从小就会。
      雪花老师没有客气,一边挖番薯一边回应“好啊,今天我们蒸玉米吃,一会去路边拧几个”又转头对白羽笑笑“好美的名字,好美的女孩。”
      胡杨和白羽告别雪花老师,已是漫天星斗了。
      “雪花老师是青山学校创始人,没有雪花老师,至少青山学校的历史会推迟几年或者更多年,雪花老师是这一片山村文化的播种人,没有雪花老师,山里的文盲还会再多一代,雪花老师是青山学校的守护神,没有雪花老师,青山学校不可能有现如今的规模和影响……”这是胡杨学长简单介绍雪花老师后的小结,神情很严肃,语调很缓慢,声音更低沉,“可惜……”
      白羽明白了,学校师生心心念念的雪花老师,竟然有如此的经历如此的胸怀,联想到自己的指导老师郁老师,还有曾是考古学专业高才生的欧阳校长,还有小青老师杜鹃老师木兰老师,还有眼前这位重返乡间的学兄等等,觉得面对这样的师长,自己到乡村工作算不上什么委屈,失望和悲凉似乎也更不值一说,自己本就来自田野,是期望值太高,是上大学的优越感仍在发酵,是大学生的光环使自己飘然了,白羽又一次想到了当年写作老师的评语“以后路很长”……
      图书室是白羽教学之余逗留时间最多的地方。白羽觉得郁老师年近六十,许多力气活自己可以多做点,并且学校又购置了一批新书,需要分类登记做借阅准备,另一方面白羽也喜欢看书,学校订阅的《收获》《小说月报》《人民画报》《青年杂志》等杂志,每期刚到,白羽都花一个晚上翻阅一遍,第二天送回阅览室,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以,但不能占了大伙的阅读。
      人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意外,如思念的亲人意外团聚,心仪的东西意外获得,思念的友人意外重逢,本以为不可能的时运突兀降临等等,因而在汉语中有“邂逅”“喜出望外”“不期而至”等词语,难怪朱自清先生说,生活的趣味,大概就在不预期的发见。倘若万事都明了于先,一定少了期望和等待,也一定少了惊喜和意外。
      白羽在图书室遇到的意外别人无法体会不能理解。白羽在整理书架一角时看到了一本以为在短时间不可能重逢的书,是一本曾经粗略阅读过又渴望细细咀嚼的书,是一本仅仅翻阅半个晚自修时间的书,是一本几个寝室的同学争相排号传阅的书——《金蔷薇》,即苏联作家慷.巴乌斯托夫斯基写的关于作家劳动的札记,这文体白羽从未接触过,优美的语言、散文的笔调、叙述故事的形式,论创作、评作家,实在是太美了,至今还记得这样一段描写“……疾落的雨点落入平静的水面,打出圆圆的深窝,如水作的酒杯,遽然升起又重新落下,消失在刹那,杯底还闪着雨珠……”,那是极新颖的比喻,把毫不相干的水窝和晶莹透明的玻璃酒杯联系起来,瞬间显示了形象的视觉美感,显示了语言的魅力;最难忘的还是作者一些对名人的评价,如说“雨果是由精神乐器组成的语言乐队伟大的指挥”,说“梵高把瞬间即逝的东西保留几个世纪”等,精美的比喻把语言的视觉形象连接到音乐,引申到优美高雅的听觉形象,把图画精美的视觉形象引申到跨越时空的高度,顷刻间便吸引了年轻的大学生,并引起他们心中的共鸣。
      白羽手捧《金蔷薇》轻轻翻阅,当年曾经邂逅的情景历历在目。
      大二那年冬季,同寝室的一位同学不知道从何处觅得一本被岁月浸润过的薄薄旧书,尽管被鲜艳的画报做了包装,但书籍本身很零落,纸张皱皱泛黄、卷角折痕深深、没有封面撕了书脊,精美书套掩饰不住她曾经的沧桑,轮流阅读,时间匆匆,阅历浅薄,读得很粗糙,不能细细品味道。几年来,我多少回想起她犹如一处匆匆一走而未及细细欣赏的名胜古迹,多少会想起她犹如一位匆匆一晤而未及聆听教诲的长者先贤,多少回进一家又一家新华书店徘徊于鲜亮的畅销书前,而《金蔷薇》犹如躲藏深闺的丽人、如一沉大海的石头,总让我一回回失望,今天,竟然在这乡村学校小小图书室内与她不期而遇,实在是太意外太幸运了,我必须细细看看里面优美的风景,听听悦耳的音乐,欣赏出神入化的画面和珍珠般的语言,聊慰我寻觅这么多年的思念……
      白羽感慨万分,感激功德无量的图书室,更敬佩爱书护书的山村教师,自然包括雪花老师和郁老师等。
      白羽向她的学生开始了阅读讲座,第一本就介绍《金蔷薇》,白羽知道孩子的思维不一定能接受这样高雅艺术,但希望能在学生心中播下文化种子,也希望学生能分享自己的感受,更希望学生能喜欢语文学科,白羽常常向学生介绍游记一类的书籍,包括徐霞客的作品,还有《水经注》,告诉学生,读游记一举两得,既欣赏优美的语言、深邃的思想,又领略美丽的风光,可跟随作者游览北国风光、旖旎江南,欣赏烂漫的春英、舞动的秋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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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09:45:49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节选  第五章《洁白的羽毛》续

      有时,意外也会给人送来烦恼,白羽又遇到意外了。不过这回有些不安,因为此意外拨动了白羽心底最神圣的珍藏。与白羽一起分配的教师年龄跨度相差十多岁,诸如学兄胡杨一类的老三届高中生,十年劳动后重新走进高考试场,还有是十年中陆续成长的学子,最小的就是白羽一类的所谓应届生,当时考大学都不到二十岁,与白羽一同进校的一位数学老师请一位两年前从云南调入的女老师给递个纸条,内容是希望与白羽交朋友。
      中国人的语言可谓一词多义,同一词可以有多种解释,明显的、隐含的、转借、比喻、引申等等,就说“朋友”,古人说“同师曰朋,同志曰友”,现代人说是“彼此友好的人”,可是在人们口头还有许多解释,比如初次见面相互称呼“朋友,你好!”,那是礼节性称呼,就如旧时彼此称呼“先生”、后来称呼“同志、师傅”一般;比如有的同学、邻居、同伴、同事等也称作朋友,那是一种熟悉关系的表示,但如果冠以男、女性别,就蕴含婚、恋等更深层意义。白羽被希望要求做的“朋友”即具有朝恋爱方向发展的含义。
     担任传递信息专任老师与白羽同年级任教,是一位当年去云南兵团种橡胶树的知青,高个子大辫子,嗓音很高也很清脆,喜欢唱歌更喜欢笑,老师们说她不学声乐可惜了,戏称她为“爱笑老师”,白羽与之交往不多。
      一天中午,白羽在食堂用餐,爱笑老师端了饭菜坐到白羽对面,一改平素爽朗的声音悄悄地说:“饭后去我寝室坐会”,神态有些神秘。
      明白了纸条内容,白羽有些烦躁,山野草人无端被人牵扯的感觉油然而生。本打算即刻离开自己去静一静,谁知爱笑老师轻轻地拉住了白羽,把白羽按到自己窗前椅子上,递过一杯开水,轻轻地说:“坐吧!”
      爱笑老师没有提纸条,而是慢慢地向白羽叙说了一个女知青的经历。
      爱笑老师与同学一起远赴云南边陲时才十八岁,整天种胶割胶,与潮湿阴雨相伴,受蚊子疟疾侵害,孤独的时候特别希望回家,身处兵团,不可能抽调,出路就是上学,于是平时特努力终于被推荐上了大丽师范学校,毕业后在专区一所中学任教。爱笑老师爽朗的性格、悦耳的歌声令许多同学倾慕不已,但是爱笑老师希望利用婚姻机遇回家乡,于是,选择与同是知青的兵团战友结婚,十年后,兵团战士返回家乡,在省城钢铁厂工作,爱笑老师也开始了漫漫调动路,利用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关系,甚至去了一位当地教委主任家,主任太太不友好的眼神分明写满了拒绝,但爱笑老师坚持微笑着放下礼物,花光和丈夫几年的积蓄,终于调回来了,但还是被挡在省城外,来到了乡村学校。
      与云南边陲相比,离家近多了,再不用坐牛车坐火车穿越千山万水,一江之隔,倘若在地图拉直线距离只有几十公里,但公路只通到区集镇,其余路程只能县坐船或骑自行车,半天时间挺紧张。如今爱笑老师又开始了漫漫调动路,来回奔波只是一个方面,更主要的是得为唯一的儿子谋划未来,因为政策,儿子的户口只能随母亲落在青山学校所在地,这政策总容易让人联想到是否受古代母系氏族传统的影响。
爱笑老师不愿意儿子回不了省城。
      爱笑老师悄悄告诉白羽,自己已经托关系认识了一个教委实权人物,同时,丈夫所属的钢厂也被调整为国家省级企业,爱笑老师觉得这回比较幸运,一个友人给了地址写了纸条,她去了,大院墙门紧闭,便一直守侯一直守侯,直到中午时分,出来一位中年女人,利用院门开启的时机爱笑老师进去了,轻声告诉那女人自己找一个人,那中年女人很客气地指点门牌号码。
      不巧领导去外地开会,幸运的是领导夫人很客气,收下了纸条并留爱笑老师说话,知道从云南回来,近在咫尺却不能夫妻团聚,联想自己女儿当年也在大兴安林受了不少苦,因而很同情,答应一定转交纸条,并欢迎以后再去。从此,爱笑老师便常在适当时候去串门,照例是守侯在那个大院墙门外等候里面居住人进出时进去,调动的事总算有了眉目。
      爱笑老师轻轻地告诉白羽:“女人结婚犹如二次投生,倘若正确可以改变处境也可以减少奋斗时间,谁甘心一辈子,连同儿子的一辈子都窝在乡村,你还年轻,又是大学生,总有机会离开,别轻易地把自己给耽误了。”
      白羽被爱笑老师的经历吸引了。
      早听说过工作调动不容易,跨区域调动更不容易,却不知道里面的水竟然这般深,以前看过一篇知青题材小说,主人公是一对从上海下乡到安徽农村的知青,上调到当地商业系统工作,浓郁的大城市意识、悠悠的故土情怀、根深蒂固的上海情节,让知青夫妇走上了漫漫调动路,希望从安徽调往上海,其中有一个环节很令人感慨甚至同情:在一位领导家人很不友好的眼神下两人硬着头皮说,太晚了自己找不着旅馆,必须在领导家借宿一晚。目的为第二天去机关办理申请手续时可以说一句“昨晚在某某家过夜”,这对可怜的知青夫妇如此拉虎皮做大旗的营生中蕴含了多少无奈多少屈辱甚至还有撒赖的嫌疑。当时的我更年轻,总以为那是文学作品渲染,谁知生活中还真有这样的事例,实在可悲可叹。
      眼前的爱笑老师托人找到了那个大院,我感觉那个大院墙门,就是爱笑老师的希望之门,她不遗余力一次次守侯门前,等候进门机会,如农人守侯庄稼成熟、如她炼钢工人的丈夫守侯钢水出炉、如园丁守侯小苗成长一样神圣,一样需要毅力,并且更需要强大的心,那份无奈也与那小说中描述的知青夫妇一样令人感慨。
      我感激爱笑老师的坦诚,能把心中的熬煎袒露需要勇气,至于她出于好心的提示,于我并不重要,我拒绝数学老师并非地域原因,而是我心中尚未淡去的朦胧情节。
      想当年,知青叔叔来农村插队,生产队一时没有住宿,任生产队会计的父亲把他安置到自己家暂住,从此知青叔叔的举手投足语言行为都成了我们左邻右舍农家孩子的学习榜样,我更成了知青叔叔的“小尾巴”,收工了与小伙伴一起缠着知青叔叔讲故事,诸如《买火柴的女孩》《渔夫的故事》《美猴王》等,下雨天,跟着知青叔叔上街或去别的知青屋串门,听一群知青男女谈天说地,直到上大学以后,我才明白知青叔叔在我们一些乡村孩子荒芜的童年播下了思想种子。
      上小学时知青叔叔为我改名字,他说,白羽,愿你永远洁白无暇。当时我什么都不懂,只看到父亲很赞同,从此在一群“阿花、阿珍、阿娟”女孩中有了我一个独特的名字,我很自豪,学习也很用功。小学毕业了,大多女孩都不再上学,做花边、下地干活,知青叔叔说服了奶奶,让我能继续上中学,还答应奶奶帮我家做自留地,自然我父亲没让他做,那时知青叔叔已经在学校做民办老师。参加高考又是知青叔叔给我报名、辅导,连报名费用也是他出,知青叔叔自己也报名了,一边复习一边辅导我们,还很有底气地告诉我父亲:倘若没有意外,我和我的这几个学生将成为同学。
      父亲深以为然默默点头,当时,我在一旁简直傻了,怎么会有这样的奇迹,我一个乡下黄毛丫头,能与知青叔叔这样什么都懂的人成为同学,等到有一天,我真的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全家甚至全村人都为我高兴,只有我不高兴,我的学校在省城,而知青叔叔却去了北京……   
      从一个乡村孩子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得到了知青叔叔的领引,知青叔叔改变了我的命运,我从心底感谢上山下乡运动,上大学后我与一些曾经的知青做了同学,也了解了一些知青曾经的苦难和创伤,我明白那是我的私心,正是因为上山下乡,知青叔叔才会从城市来到农村,来到我身边。
      要不是知青叔叔,一个乡村丫头不可能成为大学生、中学老师,也许早已辍学做花边了,也许早已上山斫柴下田插秧了,也许也早已成了农家媳妇担起生活重担了,乡村女孩的命运几乎都是如此,就如我的奶奶、姆妈、婶婶和左邻右舍的同龄姐妹一样,每每想到这些,我都会不寒而栗,也每每从心底感激知青叔叔,我真的希望能一直得到知青叔叔的呵护,也希望能一直听到知青叔叔亲切地称呼“小丫头、小丫头”,可是知青叔叔走远了,并且越走越远了,他似乎有读不完的书,上了北京的大学,又考上了硕士研究生,最近又留洋去读博了……
      知青叔叔渐行渐远,可是我的心底却永远藏着知青叔叔,且没有任何人知晓,上大学以后,也常有愿意与我交往的男生,同系的、外系的、外校的,我把自己封闭了,从不给他们回应,我在有意无意间把他们与知青叔叔比较,总觉得似乎他们与知青叔叔有这样那样一点差距,我也明明知道知青叔叔和自己不是同一类人,不仅仅是年龄,主要是阅历、知识、底蕴等,欧洲人说绅士需要三代培养过程,人的气质,不仅仅是一纸文凭,这也是知青叔叔曾经说过的,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几年来总以知青叔叔为标杆做参照,由此我几乎无视其他青年男性,也就一直没有机会打开心田,今天,我又一次拒绝了别人,知青叔叔,你在大洋彼岸可好……
      白羽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又一次封闭了自己。
      爱笑老师倒很欣然,觉得白羽很受教,于是又一次当了使者,主动把白羽委婉的拒绝给传递过去了。
      白羽依然沉心自己的教学,依然沉心于图书室,每整理到一本自己心仪的书,都会由衷感叹,并对郁老师轻声道谢,有一回白羽翻到了著名学者刘大杰先生主编的《中国古代文学史》,连想到上大学时老师曾经介绍,并与游国恩先生编的文学史做过比较,当时白羽很希望能看看不同版本的文学史,可是百废待兴时找不到,今天居然能在山村学校谋面,于是又一次轻轻地说:“谢谢啦!”
      每回听到白羽道谢,郁老师总是摸摸自己的脑袋说:是红领巾小农场成就了图书室,说到感谢,第一,该感谢书,滋润了山村孩子也一样滋润了我,第二,该感谢众多老师和学生,还有家长,艰苦中用小农场的果实创建了图书室,又在风雨中保护了书籍。这回,老夫子仍然这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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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1 09:36:54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节选  第十章《水杉一树青》

      有人说世间没有绝对平均。
      自然界的风雪雷电、日晒雨淋就在地球上制造了许许多多的不平衡,有高耸八千多米的喜马拉雅山,有渊深几千米的辽阔海洋,有一马平川的高原,有群山起伏的丘陵,有弯曲的江河有明净的湖泊,有泥泞的沼泽有嶙峋的丘壑,造物主造就了千姿百态的人类赖以生存家园的不平衡。
      同样,错综复杂的社会环境,也在人类生存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许多不平衡,比如地理环境差别,城镇与乡村差别,家庭教育、社会环境差别,性格、生活经历差别等,人们通常用“命运”两字来解说一切,既让人洒脱又让人心安。
      有一则古笑话,说一渔家小舟夜傍一临河楼阁,临晨临河窗口与小舟内同时响起婴儿哭声,两个男孩同年同月同时辰出生,后来其一率千军万马驰骋疆场;其一驱蜂群追赶花季辛苦辗转;一个聪明的算命人解释,前者生于陆地,后者生于水上,故虽同时呱呱落地而命运不同。这是古人对人生差异无奈的解释,要是说真正原因还是因为生活环境的差别。
      古印度人说性格决定命运,其实也不仅然,性格无所谓优与劣,而命运的差异还是存在。
      与胡杨同年级的水杉老师,曾经常常暗自沮丧,感觉自己的命运太过不幸。
      水杉老师与胡杨、梅小青同在初中毕业班任教,被学校教导处委派管理整个年级,教两个班数学,受学校重视,又乐于做份外事,很受师生好评。
      可是,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水杉老师的心底有太多的自卑,细细想来,根源还应该追溯到他的孩提时代。
      大约小学三年级时,水根、运来几个小伙伴商量,打算去附近镇上新华书店买一套连环画,一般情况农家孩子很难从家长手中要到钱,只能利用星期六晚上去田间照黄鳝,一个手电筒,一个小竹篓,一把长长铁火钳,轻轻地走向田间,听到细微的声响便用电筒光照住,黄色的细长的鳝鱼出现了,连忙用脚踩住,再用铁钳钳入竹篓,那家伙很滑溜,小伙伴或多或少都有收获,星期天去街上出卖。
      大伙把卖得的钱一毛一毛凑合起来去买书,一回只能买一本两本,买一套是一个很大的工程,有时需要花一个学期时间。可是,就是那天晚上,水杉捉回家的黄鳝从竹篓口子溜走了,看到小伙伴扫兴的脸色,知道,因为少了自己的一毛钱,一套书还缺最后一本没买全,少年水杉第一次有了心事,于是,也没好意思去与大伙轮流阅读,还是水根提前一天赶着看完把书轮给了他,等到又一次积聚钱时那书被别人买走了,这书到最后捐给学校图书室时仍然缺最后一本,成为小伙伴永远的遗憾,更成为水杉永远的遗憾。
      水根与水杉是最好的小伙伴,三年级时,学校安排上珠算课,许多农家小孩用各自不同方式从父母手中要到钱,大伙约定星期天早上去镇上买算盘。
      为什么又是我呢,水杉自己觉得自己背时透了,最难以解释的这背时不是来自爹娘节俭,爹娘给了买算盘的钱。
      水根说:上回黄鳝溜了不是水杉自己的本意,不算他的错,可是,这回没有买算盘真的是他自己糊涂。
      水杉捏着几张娘汇花边换来的钞票去镇上买算盘。
      走在热闹的街市上,迎面走来一队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穿戴整齐的小学生,边走边呼口号“消灭四害,人人有责!”
      仿佛被使了魔法,只看一眼,水杉的眼睛再也离不开学生队伍,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看什么?看他们脚上一双双漂亮的白球鞋和随着脚步微微颤动的鞋带蝴蝶结,再看看自己脚上露出趾头的黑圆口布鞋,一种从未有的感觉从心底升生起……
      鬼差神使,水杉跟着学生队伍一直朝前走,走过街上唯一一家文具店也没有停步,一直跟着跟着,直到学生队伍走进了区校。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谁也没有注意一个手心捏着一点钱的孩子,谁也没有留意这孩子惶惶不定的神色。
      水杉的心情矛盾极了,希望能碰到早一步上街的小伙伴,但双脚就是没有转回去找刚才路过的文具商店,希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事实的确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白球鞋只是看到别人脚上穿着而已,可就是这看一眼,让幼小的心灵被牢牢地栓住了,水杉又希望不再遇见小伙伴,甚至害怕遇见……
      水杉怔怔地站立一会,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眼前总是晃动一双双雪白的球鞋,慢慢地在街上走着走着,竟然走进了百货公司,玻璃柜中的白色的球鞋立即栓住了水杉的视线,一步走近鞋柜,蹲下身子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细细看那小小的标签,再看看手中捏得已经被汗水沾湿的几张钞票,鬼差神使,一个念头突兀而出,买鞋吧!不,这是买算盘的钱!两个念头在心中打架,一来一回,此起彼伏。
      水杉半站起身欲离开却又蹲下了,实在舍不得这么漂亮的球鞋……
      营业员是个中年女人,似乎看出了水杉的犹豫,便笑着招呼:“买球鞋吗?这是回力牌,鞋底弹性很好,上海货,你穿几码?要不先试试。”
      大约这营业员也懂心理学,一面介绍商品质量,又特意提到商品的品牌和产地,特别具有诱惑性的是让试穿,一面迅速拉开柜门,取出一双洁白的球鞋,服务态度太好了。
      看别人脚上穿,多含羡慕心情,隔玻璃柜台看,也多含欣赏,而等到一接触,那是希望实在拥有的感觉,更何况让试穿。试试,就试试,水杉笑了,稍稍一丝犹豫瞬间飘散,可是,这一试,还真的着了魔,再也推不开了……
      水杉像揣个烫番薯,一路忐忑一路磨蹭,后悔自己着了魔似的花钱买球鞋,很想转回镇上退还球鞋,可是,看看手中的球鞋,又舍不得了,第一回看到球鞋是欧阳老师穿着,大伙都很羡慕,往后,我也有了回力牌球鞋,大伙也会以那样的眼光看我,那该多好啊!水杉裂开嘴笑了,可是只一瞬间笑容便僵在脸上,买了鞋,算盘落空了,珠算课怎么办,还有,娘那里怎么交代,想到这里,喜悦便转成忧虑甚至惊恐,一路磨蹭,快到村口,水杉放慢了脚步……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抵御诱惑的能力难免有限,承担责任的能力更有限,水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爹娘,面对可能压顶的万钧雷霆,躲在村口的稻柴兜旁惶惶不敢回家。天色渐渐黑了,草兜上鸟雀嘀嘀咕咕地盘旋返窝了,深秋的风一阵一阵掠过大地,村庄掩映在袅袅炊烟中,中午因为急着去镇上而随便划了几口饭便出门了,水杉感觉肚子唧咕唧咕地叫了,来回走了十多里路,又累又饿更加惶恐,觉得有些绝望,再没有走回家去的力气……
      乡村孩子的父母想到孩子总是在饭桌上,如饲养鸡鸭一般,只在喂饲料时“咯咯咯咯”“溜溜溜溜”留神数一数,倘发现少了就吆喝孩子去寻找回来。晚饭开锅了,水杉娘看看象小树苗般围在灶前的几个孩子,发现少了老大水杉,才记起孩子去镇上买算盘一事,便吩咐几个小的去周围邻居家找一找,一边盛饭一边唠叨:“出去大半天了,鸡鸭不喂柴草不收……”
      弟妹们出去找了一圈回令“二妈家没有!”“三婆婆家没有!”尽是没有价值的信息,娘吆喝一声:“你们管自己吃饭,让他吃冷饭。”
      吃完饭小妹嘟噜:“大婶家水根早就回家了,正用新算盘呢……”
      “乍不早说,问问水根看到你哥没有,一点都没用……”娘放下正在洗刷的锅碗,打算自己去问问。
      一直不做声的爹接话了:“我去吧,不会闯祸吧……”头也不回出去了。
      水根等几个买回算盘的小伙伴早已吃完晚饭了,听到水杉爹寻找水杉,也一起来到水杉家道地上,大伙计只记得小伙伴一起出门去镇上,水杉上厕所没有与大伙一道行动,因而谁也没有看到他,原来他们觉得镇上只有一家文具店,水杉即便迟到一会也总会在店内碰头,可是等几个孩子每人买完算盘结帐付款后,水杉还没有到,便猜测也许去另外一个小镇了。
      听说水杉没有与同伴一起去买算盘,大伙心慌了,议论是否去了更远的集镇,于是决定到去村外迎一迎,来回二十多里路,说不定走累了,在半路歇脚呢,水杉是他们中间带钱最富裕的,过年走亲戚,外婆给了两角压岁钱,一直自己揣着不交给娘,说要带弟妹去镇上吃一碗馄沌,娘也默认了。
      大伙猜测:水根是否买算盘后去品尝馄沌了,薄薄的皮一只只包起来,再到大锅沸水中“放”,再撒葱花味精盐,再慢慢地吹冷,想想都费时间。
      可是,水杉娘立即否定了,她知道儿子不可能独自去享用馄沌,儿子知道两角钱的作用,准备凑起来缴学费,至于请弟妹吃馄沌,那是图一时兴头充好佬。
      爹和娘都担心孩子在路上出意外。
      大人们一边朝村外走一边撵孩子们回去,可是,水根几个就是不听话,踢踏踢踏跟着走出村口,大人加快了脚步,孩子们明显被拉下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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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2 09:11:44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节选  第十章《十水杉一树青》 续

      朦胧的月光下,水根眼尖,先看到稻草兜旁一只脚,接着看到了团身陷在草窝中的水杉“找到啦——在这里——”
      水杉累了、饿了、渴了,原本打算暂时停留一会,结果,睡着了。
      孩子失而复得,多少责备多少怒气都如烟云散去,爹背起孩子,娘捧起鞋盒子,大伙簇拥着仿佛迎来了一个远归的客人,这一天水杉没有尝到馄沌,也没有吃到“马肉”。
      乡村方言“骂”“马”同音,念做“mo”,“骂”即家长的批评、训话、责备,把批评、训话、责备称为“马肉”,是诙谐也是调侃,这回水杉不仅没有吃“马肉”,却尝到了娘做的蛋炒饭,嫩黄的蛋、雪白的米饭、青绿的小葱,这绝对是孩子们眼中的最可口最高级的食物,水杉不忍心独自享用,便给弟妹们一人扒拉一口,直到娘阻拦才自己吃完。
      大伙都说水杉运气好,有了一双与欧阳老师一样的回力牌球鞋,连学校体育老师大张也没有,他是民办老师,也挣工分,还吃到了难得的蛋炒饭,可是,只有水杉自己知道,球鞋给了自己沉重的负担。
      水杉没有算盘,班上大多数同学都有,少数几个同学没有算盘是家庭原因,而水杉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把算盘换了球鞋,凑到少数人一类。第一节珠算课,水杉很纠集,课前十分钟坐不是站也不是,同学都拿出算盘“嗒嗒嗒嗒”拨弄起来,水杉真希望有个洞能钻下去,幸亏水根主动向老师要求与水杉同桌,把算盘放到课桌中央,两人共同使用,水根用左手,水杉用右手,一把算盘两只小手,一左一右各拨一端。
      水杉学得很认真,得到了老师表扬,但水杉就是高兴不起来,每回上珠算课都感觉特别扭。
      再就是那双回力牌球鞋,整个学校学生都没有回力牌球鞋,惟独自己拥有,独自临风的滋味并不好受。自买回家后,水杉没有象模象样穿过一回,最多找个空档且弟妹不在身边时取出来穿一穿,连地面都不敢踩,就赶紧悄悄收起来,人说尝尝新,可水杉连滋味也没觉出,仿佛做贼一般小心,更不敢堂而皇之穿出门去,怕惹别人笑话,在一群打赤脚的同伴中,穿一双雪白的球鞋本不和谐,甚至刺眼,更何况有算盘那档事在,怎么都不行。
      娘不明白儿子的心思,还说他爱惜球鞋,懂得节俭。
      一年后,水杉的脚在无拘无束中大了,又一次悄悄地穿鞋,竟然拔不上后跟,从打买回家起,都没有穿着走出过房间门一步,平时,连弟妹们都不让摸一下看一看,可是,从此水杉却与球鞋无缘了。
      这般沉重的沮丧、打击、懊悔、无奈,任何一个少年都不能承受,人生每个阶段都被赋予不同的特点,少年时期本就孱弱,小小的水杉怎么能承受这般负重,这天,水杉没有吃晚饭,娘以为儿子病了,摸摸额头,另给做了锅巴泡饭蒸了盐鸭蛋,但是,水杉没吃,早早睡了。
      因为算盘,也因为球鞋,小学毕业后,水杉没有和水根一起上农中,自己决定回生产队务农,两年后水根也回队了,当了生产队会计。
      水杉长成了大小伙,成为队里的壮劳力,上船摇橹上岸背纤,上山打柴下地挑担,是四邻眼中的好后生,是爹娘心中的好儿子,可是,水杉自己不待见自己,那是儿时抹不掉的连环画、球鞋阴影,原本开朗的性格也悄悄改变了,很少说话,默默干活。
      突然,有一天,水杉的心豁地有了一线光亮,那是因为一个来自上海会到生产队落户的姑娘,见惯了乡村姑娘媳妇花红柳绿,见多了乡村女孩泼辣欢快,看到梅小青的一刹那,水杉的眼睛亮了,犹如看到清清水塘中淡雅的尖尖荷苞、满院红花中一树洁白的栀子花,清纯优雅,水杉麻木的心在悄然复苏。
      水杉参加生产队劳动更来劲了,清早第一个走出家门,收工最后离开,去海涂劳动更是披星戴月,连轻易不赞扬人的队长也几次在人前背后表扬水杉,可是没有人明白水杉的心思,长年被压抑的心灵还是不能摆脱拘束太久的自卑,只能暗暗关注心中的女神,在不经意间默默地瞥上一眼。
      去海涂干活,一路上水杉始终关注梅小青,走过晃晃悠悠的毛竹桥后,回头看到她伫立桥头的窘态,可是,水杉没有如水根那样,径直返回桥头坦然拉住她的手过了宽宽的河面,那一刻,水杉的脑海竟然出现了“牛郎织女度鹊桥”的画面,那是不知道哪一年贴在堂屋墙上的年画,烟熏灰蒙色彩暗淡,但那牛郎织女执手相望的模样还在,那一刻起,水杉一直自责,那人为什么不是我呢,倘若换作我,她也一定会随我过毛竹桥,也许我从此和她有了交集点,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转回去拉她呢……
      懊悔沮丧又一次纠缠在水杉心头,整个上午,水杉一直在挖土装土,别的男劳力相互轮换装一会挑一会,只有水杉一直挖一直装,海风阵阵吹来凉意,竟然脱了外套只穿棉毛衣,也许度紧张,也许思虑太过,无意中水杉居然拉住了梅小青递过畚箕的手,也没有被甩的感觉,无意中居然还不停地装土并用脚踩一踩,水杉糊涂了,直到收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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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2 09:14:10 | 显示全部楼层
更正《十水杉一树青》应为《水杉一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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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3 09:47:47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节选  第十章《水杉一树青》 续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水杉心中的女神梅小青和水根结婚了,水杉感觉很绝望。
      水杉娘觉得儿子越来越不愿意多说话,希望忠厚老实的儿子能找个能干的媳妇,娘相中了娘家兄弟的女儿兰花,与当家人商量后,请自己的姐姐出面做了介绍人,是亲戚,在同一生产大队,水杉和表妹也可算得青梅竹马,舅舅是大队干部,自然很中意自己这个勤劳的外甥,于是两家就订亲了。
      梅小青不知道水根匆匆订婚的前因后果,认为,乡村人的意识实在封闭,还信奉“表兄妹亲上加亲”的老习俗,无怪乎乡村孩子的不健康率或者残疾率高于城里孩子,这就是差距,不仅仅在物质,更重在思想意识、在科学文化。
      水杉又有了喜事,被推荐上地区师范学校了。水杉上学不仅不用花钱,还能享受国家给的生活费,更可贵的是两年后就是国家公办教师,这可是许多后生尤其是许多知青可望而不可及的运气。
      村里人都来祝贺,亲戚朋友来了一茬又一茬,在人们的道喜和议论中,水杉爹娘捕捉到了一丝惋惜,水杉算是从此跳出“农门”,可城里人讲究遗传、血缘,定亲了,以后必定还回到农村,据说,如今孩子户口随母,那将来水杉的孩子也还是农民。
      水杉爹娘在客人离去后说悄悄话。
      “咱是实在人家,不能出个陈世美,再说没有他丈人,还不一定轮得到他小子。”老实巴交的爹给了答案。
      乡里人从戏文上认识“陈世美”,说他考上状元做了皇家女婿,还派人去杀害到京城寻找自己的妻儿,一个典型忘恩负义的男人,其实,很多乡村人没有看过这戏,大多也只听老人口口传说。乡村人做人的原则很分明,“陈世美”被用做反面教材警戒后人。
      “可是,人家说的也有道理,只能委屈孩子啦。”娘的语气隐含遗憾。
      只有水杉依旧勤快地下地,即将上学似乎没有改变什么。
      在乡间,也有突然改变命运的青年男女提出与原先定亲对象分手的人,据说邻县有一个女孩还为此投水,最后人被救上来了,婚约还是解除了。
      兰花和水杉打小一块长大。小时候兰花来姑姑家做客或是水杉去外婆家小住,两人一块摸鱼虾一块割青草,一块玩西瓜棋,每回都是水杉让兰花,说棋,其实就是在用光脚抹平整的泥地上划个圈,中间再划几个格子,每人五个不同形状的小石块,按金木水火土五步走,谁得的石块多谁赢,那是农村孩子自创的游戏,也只有在野外劳动间隙才悄悄玩一会。定亲后,兰花几乎包揽了未婚夫的穿戴,用自己挑花边的钱为水杉买鞋买衣物,兰花参加大队文艺宣传队,爹爹又是大队干部,对招工招生的信息也比别人早知道,这回,就兰花她极力向爹爹要求,大队才推荐水杉上师范读书。
      水杉上学读书,兰花也有兰花的担忧,兰花可不是一般的女孩,更非那邻县女孩般逆来顺受,尽管定亲是双方大人意愿,兰花可是真喜欢水杉,决心用自己的热诚感动水杉,用自己的热诚保卫婚姻,便大方去学校探望水杉,大方接受一些更年轻学子“嫂子”的称呼。
      水杉毕业回到青山学校,似乎谁也不觉得奇怪,同学夸水杉忠于爱情,乡亲们夸水杉实心实意,兰花家更是尊这姑爷为珍贵的人,每回去舅舅舅妈都用最高规格招待这毛脚女婿。
      水杉自己明白与兰花的感情,小时候是兄长爱护妹妹的自然情感,何来青梅竹马的风雅,订婚是因为自己心仪的腊梅花已经被水根折去,又因为爹娘做主不敢反对,别说兰花,退一步说,就是换做桃花、杏花、菊花自然也一样接受、一样忠诚。水杉很希望能走出去透透新鲜空气,要不是被推荐上学,还打算去部队参军,不是光为那身绿色军装,而是为走出那心底曾经的阴影,至于兰花的担心、旁人的议论、爹娘的遗憾都没有放在心上,水杉还是水杉,一个朴实的年轻人。
      水杉毕业回到家乡担任初中毕业年级数学教学任务,基础薄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同教材的梅小青却得心应手,毕竟人家是十七年教育培养的高中生,有扎实的基础,水杉觉得自卑,没有勇气与大伙探讨,更没有勇气向梅小青请教,因而,水杉在教学上化的时间很多,几乎每个晚上都备课学习,等自己彻底明白再进课堂,就这点,挑剔的欧阳老师也很欣赏。
      有一回,备三角形勾固定律这一内容,几乎纠结了一个晚上,清早就到学校徘徊在欧阳老师家门前,水杉觉得如果长期这样,自己就得被淘汰,自己没有上过中学,到师范学习,一些基础扎实的同学不屑听,与自己差不多一茬的同学却听不懂,两年光阴,又去农场又去工厂,还学习报刊杂志重要文章,专业知识学得步多,怎么能自己先有一桶水呢。
      但这些都是水杉暗自的忧虑,在学生和家长眼中水杉是国家的老师,有别于其他挣工分的老师,让水杉似乎又感觉到了一点光亮。
      一件事又触动了水杉,几乎让稍稍有了一点透亮的心又被厚厚的蒙上了。中午,地理老师不在,一个初一学生进办公室,指着《中学生文艺报》中“都江堰”向水杉老师讨教。在小孩心中只要是老师,都有知识,一样可以有答案。
      “都江堰?”水杉感觉脑袋瞬间甍了,不知道,不知道,真的一丁点都不知道“都江堰”,是地名?是人名?是江名?是事物?是事件?茫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水杉联系前几天一个学生到办公室向郁老师请教历史知识“戊戌变法”,当时正巧自己在旁边,连想也没想差点脱口而出“wu mao变法”四个读音,万幸!郁老师先说出“wu xu变法”,万幸!自己的错别字读音没有飞出口。
      随即郁老师便教学生辨析“戊、戌、戍、戎”四个形近字的不同的读音、书写区别和不同意义,指出它们同属“戈”字部首,只有一小点位置不同的区别,分别读做“wu、xu、shu、rong”, “戊、戌”两字分别表示天干和地支的位置,用来表示时间,“戍”指军队守防,“戎”指军队或西部民族,再接着郁老师又讲了“戊戌变法”的历史背景、主要人物和社会意义,而水杉却一字也没有听清,只觉得心砰砰、背冷冷,汗淋淋……
      今天,水杉又遇到了尴尬的场面,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小不点学生,只得认真地告诉学生:“都江堰?我也不明白,还是问郁老师吧,他是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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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4 10:07:04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节选  第十章《水杉一树青》 续

      一个个难题使得水杉更加明白自己这水桶容水太浅了,浅得能见到底,欧阳老师说文理不分家,在郁老师、欧阳老师、甚至在胡杨、腊梅花等年轻老师身上都明显体现了这一点,连“都江堰”、 “戊戌变法”这样简单的初中学习内容,都一无所知,以后的路怎么走呢……
      “都江堰”和“戊戌变法”给了水杉老师极大的震撼,连环画、球鞋的阴影又一次显露,水杉得重新思考自己的路。
      倘若继续糊涂、懵懵懂懂过,也不是不可能,反正有学历有文凭,但这熬煎只有自己知道,有人说,了解别人易,了解自己难。同样,知自己不知难,承认自己不知更难,现实生活离不开比较,水杉觉得自己与梅小青、郁老师等无可比较,实在担不起“误人子弟”的重责。
      水杉明白了郁老师平常念叨的话,做学生接受考试有限度,单元测试、期中考、期末考,而老师接受学生检查无定数也不定时。
      水杉是个实在人,水杉思索小小的孩子容易对付一时,自己的良心却难欺骗一世,有妻子兰花全力操持家务,水杉决定从新学习,提高自己。
      欧阳校长从雪花老师那里接过了管理学校的职位,也接过了培育青山后代沉甸甸的责任,学校教育管理与师资队伍建设成为他两个重要的课题。
      水杉老师头一个走进欧阳校长办公室,正式要求参加高等师范函授学习,欧阳校长很支持,给了水杉与其他教师学历不达标教师一样方便和待遇。
      水杉老师参加函授与别人不同,别人是学业完成领到毕业证书就成,有几人还特意请人喝酒以示庆贺,想来也是,拖儿带女又满负荷工作,再当学生去参加学习实属不容易,且从今后有了梦寐已久的高师毕业证书,不值得庆贺吗。
      可是,水杉却在完成数学大专学历函授后,又考上数学本科学习,本科取得毕业证后,又报名参加了“汉语言文学”函授,简直是大大跨学科,有人笑他,是否打算读完其他各学科,是否上学上出了瘾,水杉笑笑,不为学历证明,只为给水桶里加点,加点活水,水杉感觉连语言也不明白,何谈教学。
      青山学校组织教师教研组相互听课评议,并提出量化考核。
      “都江堰”和“戊戌变法”使得水杉老师尘封在心扉深处的许多往事再次显露,决心多方面充实自己,参加高学历函授同时,又从学校总务处借来库存的各学科课本,利用一切可能进各学科课堂听课,有同事打趣“水杉老师不是在教室上课就是在教室听课”。与此同时,水杉老师又成了学校图书室常客,利用一切空余时间,阅读一本又一本书,有一次,看到了臧克家散文中的一句话“读过一本好书,像交了一个益友。”感觉比喻真是贴切,书已经成了自己的良师益友,填补了许多盲点与空白吗。
      梁实秋先生有一句话:以我们一般人而言,最简单的修养方法是读书。水杉老师正是在日复一日的阅读中不断完善自己。
      星星和月亮陪伴他,妻子和孩子陪伴他,书本和知识陪伴他,学生和信任陪伴他,水杉在学和教的路上辛勤跋涉,日积月累,空空的仓储丰盈了,涓涓细流有了不涸的源泉,在汗水与付出中收获了知识,收获了自信,也收获了学校、家长、学生的赞扬认可,可是水杉依旧努力,每当忙完一天事务,都习惯地拧亮台灯,柔和的光亮与他一起进入书本。
      与别的年轻教师业余爱好不同,水杉喜欢打算盘。水杉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把暗红色算盘,从此,只要一有空闲,都“劈啪劈啪”地拨弄一个个扁扁圆圆的木珠,打最传统的加法练习,按顺序从1加到100,用最短时间得精确的总和。开头打算盘,也许是为了少年的情节,后来成了一种休闲,就如别人下棋打球,后来水杉在算盘上感觉了数的神奇,例如每十个数递加相差正好是155,加到77和是3003,算盘上呈现很整齐的样式,无意间提升了打“百子”的兴趣和对数的认识;并且拨弄算盘中珠念叨一句句口诀能使得心马意猿的心灵趋于平稳安静。
      又一个新学期开始了,学校利用原有的旧教室改建成学生宿舍,让高中和初中远路学生住校,节省每天摸黑离家摸黑回家时间,并组织教师晚自修辅导。
      欧阳校长接受水杉老师提议,与学校总务处商议,托雪花老师的丈夫去县城买来了发电机,从此,青山学校结束了白天闹盈盈晚上冷清清的历史,晚霞收敛了最后的光亮,星星布满了幽深的苍穹,教学楼灯火通明,明亮的灯光投影到操场,柳树稍亮了,篮球架亮了,双杠单杠架亮了,莘莘学子的心亮了。
直接给学校送来光明的人是就水杉老师,水杉父亲曾经是生产队拖拉机手,水杉小时候也常跟随父亲鼓捣,因而对柴油机原理和操作有着许多老师不曾有的经验,水杉提议安装发电机,又自告奋勇要求管理发电机,每天晚饭后发动机器,全校熄灯后关机,风雨无阻天天如此。
      不懈的努力终于使水杉老师摆脱了儿时的阴影,挣脱了心田的封冻,成为一位自信上进的青山优秀教师。
      可是,水杉老师还有着甩不去的烦恼,那就是孩子,与兰花结婚后,他们的儿子出生了,那是一件喜事,可是,等到孩子一岁多以后,发现孩子的听力比同龄孩子差远了,去省城大医院检查,又经梅小青妹妹联系到上海华山医院诊断,医生结论:先天性听力障碍,从小干预能有一定改变,家长得有充分思想准备。
      水杉知道,那是自己和兰花的原因,表兄妹近亲结婚是第一风险,水杉默默藏起了医生建议再生一个开的证明,计划生育条例规定头一胎孩子不健康,允许生二胎,水杉不愿意再冒一次险,最主要还是为了集中精力让不健康的孩子能健康成长,这一点兰花与水杉的想法充分一致,可怜年轻父母心。
      兰花是个勤快的人,家务和田间都是好手,辛劳的婆婆有了一个好帮手,并且兰花本就钟情于丈夫,也特别关心丈夫,从吃喝到穿戴一概面面俱到,倘若下雨天水杉没带伞,必定戴个笠帽把雨伞送到学校传达室。这个朴实的乡村女人有自己的思想,如今丈夫就在身边,孩子也出生了,该好好生活,朴实的水杉接受了妻子的深情并用农家汉子的实在小心呵护家庭。
      欧阳老师评价年轻的水杉老师成熟了,从容、大气、淡定和宽厚在水杉身上和谐地统一了,没有了欲说还休的自卑,也没有耿耿于怀的狭隘,真如俄罗斯一位著名的作家所说的,他把记忆的筛子重新组装了一番,筛去不愉快的垃圾,留存有益的值得回味的金子,与郁老师、雪花老师、欧阳老师一样走一个乡村教师自己的路,水杉的路上有他的学生和他的妻子兰花、儿子。
      弗罗伊德曾经说过,努力地工作及爱人就是精神健康的人。这话也是对水杉老师的最好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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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6 10:09:33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十四章《聚散两依依》

      离开和坚守、去和留,只是一个简单的转身,而转身的背后,心灵必然遭受一个也许漫长也许简短的纠集过程,有人一生也许经历过多次这样的纠集,有人也许一生只遇到过一次,幸运的人也许一生都得以避开。无论长幼,倘若走到聚散的十字路口,一样刻骨铭心,一样纠集煎熬。
      欧阳校长从区校回来,当晚便召集全体教师传达会议精神,主题是保持“在校学生巩固率”。
      自建校以来,青山学校学生的巩固率一直在区内领先,与城镇学校一样少有中途辍学流生,那是因为雪花老师当年在乡亲们心中栽下了文化的种子。
      可是,外界多变的情况,迅速影响了校园。
      首先,一些年轻父母,扛起简单的行装朝南国奔去,那里正在新建一个个工厂,需要大批年轻劳动者,青山的年轻人走他乡,有一个接受过小学以上文化教育的有利条件,便很快就适应了从农民到工人的转行,成为特区的新型建设者,并且很快在南方站住了脚,还带走了自己的子女,因为贫困,特区较高的收入是最大诱惑。西方人消费标准把收入的一大部分用于维持基本生活需要,定为不发达的一种表现,与新兴的南方特区比青山人的收入与支出可谓剥萝卜吃萝卜,剥一块咬一口,少有积余。
      第二,远近社队“乡镇企业”正在崛起,一些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为了帮助父母减轻家庭负担,也去工作了,大多到纺织化纤行业,眼亮手快女孩子的收入甚至高于她们的母亲,古老的男尊女卑思想伤害最多的还是女孩,因而中途停学多半是女学生。
      梅小青老师所带的初三年级,竟然也出现了流生,班上一个十六岁的文静女孩春英连续两天未到学校,第一天,梅老师让学生给捎去纸条询问情况,梅老师知道这孩子的父亲前些年去世,两个姐姐和母亲在生产队务农,没有回音;第二天梅老师上完课来到春英家,家里没人,问左右邻居也没答案;第三天早上梅老师又去了,只有春英母亲在,说春英已经去附近纺织厂上班了。
      第四天,梅小青直接去了春英上班的工厂,在一片“喀嚓”“喀嚓”的织机声中找到了正在车间一端验低头验收布匹的春英,眼睛和双手一起协作抚摩每一寸每一缕,并不时用锋利的剪刀修剪,又不时地卷动布轴,看到老师,春英惶恐地站立起来轻轻叫一声“老师……”,眼神如受惊的小动物,有不安、惊惶,还有歉疚,梅老师感到莫名的心疼,负责车间当班的师傅是梅老师一个毕业学生家长,热情招呼春英与老师一起到车间外钢棚下坐一会。
      自始至终都只有梅老师一个人在说话,女孩子大多时间都是低头摆弄白色的工作袖套,直到梅老师问她“你舍得离开我们班?”女孩才抬起头却早已泪水涟涟。一旁的车间师傅叹了口气,春英进纺织厂不容易,因为大队书记出面介绍才进厂的,并且验收岗位也被许多女工争相争取,不用来回不停巡视几张机器,而大队书记之所以介绍是因为春英家经济条件不好,春英母亲身患慢性病,大姐姐又刚出嫁,春英上班至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也省了上学费用。
      梅老师转身来到厂长办公室,厂长也曾经是雪花老师的学生,听说学校老师找学生,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们厂本不用童工,大队书记给惹来了是非,赶紧辞退小女孩。”
      可是,梅老师却与厂长谈起了春英的家庭情况,谈到了这份工作对她们家的作用,随即又转换话题,谈到还有几个月即将举行毕业考试,好比一千米长跑比赛,都快到终点而离开跑道退出赛场,半途辍学将是一生遗憾……
      厂长的思路再敏捷,也跟不上梅老师的话题,这个朴实的曾经的庄稼汉问:“梅老师,那您的意思是……难不成给她留着岗位……”他一边给老师茶杯续水一边思索“要不让她母亲来厂里干点计件活,小姑娘放学可以来帮着做些,等初中毕业再来正式上班。”
      厂里职工按劳取酬,春英母亲有女儿相帮应该不会比一般女工低多少,这样至少解决了春英母亲的工作问题。
      梅老师还有一个话题没有展开,就是希望春英通过复习,参加中考,春英目前的成绩如正常发挥,有可能达到或超过中专分数线,倘若成功不仅可以跳出“农门”还可以走一条更好的路。
      但梅老师只对厂长的提议赞叹:“太好啦,这样安排,不仅解决了春英家目前的问题,而且毕业后工作也有着落了,太谢谢啦。”
      梅老师离开了,春英回到验布台前加紧验收修剪,回想老师临走时的嘱咐:“春英,厂长同意你母亲上班,你回来安心读书,咱争取走一条自己的路。”
      春英跟随梅老师已经快三年了,初一时,学校组织学生到北山坞水库旁野餐,老师吩咐学生自行搭伴结伙,于是,一阵嚷嚷一阵交头接耳,班上五十个同学基本都分了小组,聚在一起讨论商议“你带什么,我带什么……”那个兴奋劲使平时安静的教室沸腾了。
      只有春英独自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地拉扯书包带,打上结又解开,解开了又打上,眼神里有羡慕还有尴尬……
      梅老师注意到了,悄悄向女班长示意。懂事的班长缩缩脖子伸伸舌头,对自己的粗心表示歉意,并立刻过去把春英拉到自己小组“我们一组五人正好。”
      “我带什么呢?”春英看看热情的伙伴怯生生地问。
      “不用!”几个小姑娘热情地说。
      “春英,你带点青菜,自家种的菜好吃,建议你们组烧一只青菜汤。”老师对她们说。
      “好啊!烧青菜蛋汤!春英带菜我带蛋!”女班长拍拍手,她家养群鸭。
      春英笑了,一脸春色。
      班长和其他几个女孩都笑了,热情洋溢。
      老师笑了,秋后收获的感觉。
      第二天,春英带来一大捆碧绿新鲜的青菜,每一棵都洗得干干净净,班上各个小组都烧了青菜汤,每个同学都吃到了。
      对于梅老师而言这样的事可能早就忘了,班主任,五十多个孩子的守护神,自然关注每位学生在每项集体活动中的动态和心情,可是于一个孩子而言,则可能铭记终身,老师小心地维护了脆弱的自尊。
      春英又回到了教室,最后两个月冲刺,全班同学与春英一起努力,班长给复习用书,大伙给复习资料,老师给中午食堂餐券……
      终于,春英以优秀成绩上了中专分数线。这可是一个农家孩子最无价的收获,最光明的前途,可以去中等学校读书,可以把通常不能变更的户口迁离农村,最可喜的是上学几年后,可以直接由国家分配工作,成为国家的人,十里八村有几人能如此幸运。
      春英把志愿表缴到学校。
      欧阳校长和梅老师既欣慰又感慨,不善言辞的春英填报了师范学校,只说一句话:“三年后我回来当老师。”
      梅老师为春英华丽转身而高兴,小姑娘终于走了一条自己选择的路。
      恢复高考、中考以后,乡村孩子初中毕业后相当一部分把师范学校成作为首选,因为既能在校期间享受国家生活补贴减轻家庭经济负担,又能直接从生产队迁出农村户口,三年后还能直接工作反哺家庭帮助父母,农家孩子明白父母不容易,即便成绩非常优秀也自愿放弃升高中大学,小小年纪在无奈中选择自强。
      面对如此情景,老师们心中生发很多遗憾。
      欧阳老师常常慨叹:“小小年纪就接受生活的压力,本来可以上大学……”
      郁老师则说:“比起中途流生已经很幸运了,也许以后还有深造机会。”
      流生!多年来青山学校老师都遇到过,基本每个学期开学每个班级总有可能出现个别不按时报到的学生,于是老师们便一次次上门,也并不是每个辍学的孩子都有春英一般的运气。
      梅老师班初一时就曾经有个学生因家庭迁移到海涂而辍学,那时海涂刚完成基本农田建设,生产队外迁几户人家去安家,海涂没有学校,学龄儿童留原籍上学。梅老师几次上门做流生工作未果,最后一次与雪花老师一起去,骑自行车来回几十里,希望能说服孩子的父母让他回学校继续读书,雪花老师甚至答应孩子在学校教师宿舍就寝,但是,没有成功,孩子的父母在海涂新安家,需要孩子照看弟妹、烧水煮饭做家务。
      梅老师很久以后都忘不了离开时,孩子孤独地站在新起的横草舍前目送两位老师远去的神情,那清澈的眼中有不舍、无助、无奈……
      梅小青和雪花老师从海涂回来路上遇到了雷阵雨,空旷的海涂上无处可避,道路泥泞难行,只得一步一扭推自行车走,其间还摔了几回,塑料雨披也撕裂了,眼前是挡不住的风雨,心底是挥之不去的挫败感,两人一路无语。
      这天全校老师家访,几乎都淋了雨,有收获也有无果而返,只要能让学生重新回到教室,老师愿意一回回上门,每一个学生中途离去,都有无限遗憾和无奈,都牵动老师的心。
      欧阳老师曾经感叹:“钱的问题与孩子搭上了,是教育的无奈也是孩子的悲哀更是社会的责任。”
      乡亲们都说春英运气好,跳出了“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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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7 09:55:26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十四章《聚散两依依》续

      可是当梅小青和学校其他老师一起为这届学生送行时,自己却又一次面临了走和留、守望和离开的选择,平静的水面又起了波涛。
      梅小青的父母突然来到了乡间。原来上海关于下乡知青又有了返城新政策。对于曾经的上海人而言,重回上海简直有重返天堂的感觉,小青的父母觉得必须亲自与女儿讲清这一政策,倘若女儿愿意回去,二老将尽所能帮助女儿完成心愿,原则是不伤害女婿一家。
      水根似乎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且两年前就已经准备,知青返城大潮,知青如候鸟般趋群往城市飞,每个公社都有个别为回城而与农村丈夫、妻子离婚的知青,泪流满面依依不舍最后还是黯然离去,有的带走了孩子,有的则更彻底。如今,妻子又有回上海的希望,水根仍然不改初衷愿意成全妻子。无怪乎有人说乡村为造就城市付出了代价,这代价包括物质、人力和感情。倘若往上溯,不出两到三代,城里人的祖宗也多是乡下人,城里人本是乡下人的后代,只是眼下城市生活条件远优于乡下,城里人有了优越的资本。
      上海人把城里户口看得比生命还重,梅小青父亲同厂有个女工,把一个五岁的儿子放在嘉善乡下,孩子不幸溺水,女工舍不得上海户口,居然从别人家领养了一个四岁孩子带回上海冒名顶替,也许于女工来说还含有慰安自己失子之痛的情感,而同意把亲生儿子抱给别人的家长,则直接冲上海户口而去,嘉善农民不是养不活孩子,可以断定,当孩子从怀中被生生抱走、被连哄带骗走出家门时,孩子父母的心定然被撕裂般难过。足见上海户口的分量有多重,上海人头上的光环有多璀璨,上海与乡下的鸿沟有多深。
      从离开上海那天起,梅小青期盼回城的愿望如埋在心灵深处的一个小芽,岁月流逝而小芽没有枯萎,只是被遮掩包藏而沉沉睡去,返城信息又如春风一次次唤醒她。有了丈夫、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喜欢的工作,梅小青以为自己于上海只是一个过客,只是暑假带孩子去玩,寒假携丈夫去拜年如此而已。没有料到当父母把新的知青政策告诉自己后,那小芽一下子窜出了苗苗,心被搁痛了,黄浦江、外滩、苏州河……是梦寐已久的圣地,逛南京路、吃雪糕、游城隍庙……是无数次梦到的情景,可是,梅小青已不是当年的梅小青,有相濡以沐的丈夫、绕床学语的孩子、日渐老去的公婆,有给欢乐的学校和工作、喜欢的学生,倘若用天平的两端来衡量,乡村一端太重太重了……
      乡村人把瓷器陶器玻璃等器皿打碎称做“分家”,例如谁家孩子捧只饭碗到邻居家串门,大人便警戒“碗拿牢,小心分家”,孩子去代销店打酱油,身后必然是一声叮咛“眼睛看路,小心酱油瓶分家”,腌菜时让孩子帮忙挪动缸或坛,大人也必定叮嘱“手脚轻点,小心分家”,孩子们也知道碗、缸、坛、瓶都是易碎品,倘若失手便会四分五裂,且不说损坏了器皿,里面珍贵的食物也定将散落无存,自然得格外小心。梅小青觉得乡亲们把打碎器皿叫做“分家”,实在形象,倘若一个家裂开分也必然什么都荡然无存,人散了,屋空了,心也碎了……
      梅小青纠集了,倘若再次放弃返城,注定此生再不能拥有上海户籍。
      黄昏,梅小青离开家朝屋后池塘边走去,立秋刚过,暑气未退,冷冷的圆月静静地镶嵌在明镜似的水面上,草地上散发出丝丝水气,梅小青感叹,月光有神秘的引力,能使地球上无边的大海咆哮奔腾,能使地球上芸芸众生生发如潮的悲绪,翻开一篇篇前人的诗章,就有那么多月下思故乡思亲人的名句,有人说,月光下的叹息可以堆成山,月光下的惆怅可以填满谷。今夜,也是初秋,今夜,月光明亮,我的叹息我的惆怅只算得是一点点尘土而已,我有幸福的家有受人尊敬的职业,还真不该有叹息和惆怅。
      梅小青释然了,决定留在乡间。其实,有些事纠集仿佛只是一个程序、一个过场,而结果早就设定。谁都明白,从梅老师放弃国家单位招工而留在青山学校那天起,就决定再不可能离开丈夫、离开家、离开学生了。
      早晨和煦的阳光,并不因乡村偏僻而躲进云层,照样鲜明温暖地普照大地。
      正当欧阳校长为梅小青老师留下喝彩时,仿佛风琴一组完整的黑白琴键中又有一个琴键脱落了,那不和谐的琴声顷刻间“呜呜”响起。
      胡杨,最不可能离开青山的胡杨决定离开,乡亲眼中最美满的家庭坍塌一角,许多女人一致公认最模范的丈夫胡杨转身远离妻儿。
      也是初秋的一天,梨花迎来了城里的婆婆——一个刚退休的中学教师,给媳妇和孙子买来了好些衣物,梨花尽家所有尽自己所能招待婆婆,不下地,领着婆婆到处转悠。但有些纳闷,大热天,婆婆怎么一人独自来到乡下,难道正如她自己所说“想孙儿了”?
      婆婆在乡下住了三天回省城了,家里又恢复了原来的生活。可是细心的梨花发现丈夫胡杨有心事,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愣,有一回去自留地拔草,居然拔了一把玉米苗,还是在一边玩土的孩子嚷嚷才发现的。
      梨花没有询问,暗暗思索。难不成婆婆也如梅小青父母一样带来了返省城信息,婆婆刚退休,也许有这个的机会,并且婆婆渐渐老去,也需要儿子照顾,倘若真这样,也不是什么大事,省城离乡下不远,当年孩子刚出生我都支持他考大学,我不怕他飞了一去不回,自己的丈夫自己了解,学什么 “杞人忧天”,可今天,他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呢……
      梨花错了,梨花面临的不仅是大事,而是天大的事。有人把夫妻间的感情,比作潺潺河溪,忽而湍急奔放,忽而回旋低洄,总不时泛起阵阵涟漪。这多年间胡杨和梨花感情的常态如平稳、轻盈而缓缓流动的小溪坦坦荡荡,但这回梨花感觉水涨了,浪急了,旋涡多了……
      胡杨的心事已经存在心底一段时间了,学生毕业生升学考以后一天,胡杨参加一个学生家庆祝活动,近年刚兴的一种庆贺形式,请亲朋好友、请曾经教过的老师一道喝杯酒。中餐后微微有些醉意的胡杨没有直接回家。学校很安静,办公室空无一人,胡杨打算在桌上靠一会打个盹,刚刚准备落座时,看到了桌上一个厚厚的大信封,母亲的信,便随手拆开,一笑自言自语:“又寄杂志啦。”
      打开了,里面一张纸条,胡杨的笑容凝固……
华儿:
      梨花和孩子好吗?你忙完了吧。
      这几年妈妈一直觉得很内疚,没有把当年苏英的信交给你,妈妈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她都有了各自的生活,内疚的心也应该淡去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退休后回家整理旧物时,又一次翻到了那几封信,似乎与当年一样烫手一样燎心,妈妈觉得,妈妈尚且如此,我的孩子,当年你的放下是何等艰难,妈妈真的做了固执的焦母,妈妈的武断铸成孩子你一辈子郁闷和遗憾,妈妈真的很懊悔也很自责。
今天,你和梨花孩子生活平静,妈妈本不该再次提及沉重的往事,可是,妈妈觉得做错的还是应该认错,即便再怎么做都无济于事,至少妈妈自己向你畅开心怀,至少妈妈自己向你认错,这样,以后也好对你有个交代,当年你爸在病重时还说:别怪孩子 ,他们成长也需要缴纳学费。可是妈妈没有这般豁达宽厚,并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你,我的孩子,今天妈妈总算向你道歉了,只是这道歉说得太晚了,你能原谅妈妈的狭隘自私吗?
      另外,我把十封信也一并寄你。
                                                           妈妈字
      胡杨的酒意荡然无存,看完信颓然坐下,在心里与妈妈对话:妈妈华儿早已过了易于激动的年龄,自从那年春节眼看那十封信被您再次封存,我的心跟着被封存了,我是您的儿子,我能理解您的伤痛,爸爸说成长需要交纳学费,只是我们这代人缴纳了珍贵的青春,我也没有爸爸那样的豁达和宽厚,要不,六盘山这点距离,即便没有信妈妈您的儿子也能够跨越,所以妈妈您不用自责,如今我有了梨花也做了父亲,我能体会您的心情,我有个幸福的家,有我热爱的工作,还是祝福我吧,在这春风送暖的日子里,万物兴荣……
      胡杨不愿意再拆开那十个从未打开的信封,岁月把原本雪白的封面染上了淡淡的黄色,只有一角的六盘山图画依然清晰。胡杨把一叠信原封包裹塞到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内。
      就在胡杨和梨花送走妈妈后,胡杨收到了高中同学聚会信函,由当年的班长发起,据说已经邀请了全班百分之九十以上同学。自从离开省城去各地插队分手后,这些当年的同学少年历经坎坷后打算再次聚首。
      梨花看看日历,算来离新学期开学报到距两周时间,便对丈夫说:“难得十多年没见的同学聚会,去吧,也正好再陪妈妈住几天,等开学了你又只能管学生了,真是忠孝不两全。”
      胡杨摇头:“谈不上忠孝,只是乡村孩子需要而已。要不你也同去住几天。”
      轮到梨花摇头:“你同学聚会,我一个乡下女人不合适,再说家里也忙。”
      要说乡下女人不合适,胡杨可从未有这般轻视妻子,到今天胡杨都感激妻子送自己参加高考上大学的事,要说家里忙倒是事实,地里的庄稼家里的牲畜都需要人照料,除了过年,梨花很少去城里。
      胡杨去参加同学会,有个妻子不知情的小小秘密,因为当年没有回信,希望能借这次聚会当面向苏英表示歉意,对苏英说声“对不起”。那十只印有六盘山图案的微黄信封,静静呆在抽屉一角,不时翻动胡杨心底的遗憾。
      经历过风雨的一代人,分别十多年后骤然相见,全然没有通常应该产生的夸张、激动行经,大多都选择平静面对旧日同窗,无论现况如何,彼此只用冷静的目光和冷静的思考互相打量、估摸,没有失意没有怨气也没有自卑,没有得意没有欣然更没有同情,平静得让人欣慰,生活教会了他们做人,生活使他们成熟了,友谊,经过岁月的浸润显得纯粹而平淡。
      胡杨有些惆怅有些遗憾更有深深不安。
      苏英没有参加同学会,而且是这次聚会唯一没有联系到的同学,组织这次聚会的老班长自己也特意从北京赶来,他说,为了找这些分布在全国各地甚至海外的同学,已经着手准备将近一年了,至于苏英,从同校一个同学处了解到,当年他们一同去六盘山下宁夏固县插队,从县城分手后,再没有见过,只知道苏英在窑洞小学教书。随后又辗转托人四处打听,据说依然在那窑洞小学,只是身体状况不太好。有个女同学找到了苏英妈妈家的新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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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8 09:26:31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十四章《聚散两依依》续

      胡杨按照地址找到了苏英家。
      苏英父亲当年是省工业厅干部,如今已经退休在家,身体状况不好,只能在轮椅上接待胡杨,而苏英母亲前一天刚和苏英哥哥一起去西北看望苏英。
      胡杨推断一定是苏英的病情严重,要不苏英妈妈也不可能放下不能行动的老爷子与儿子去西北。
      胡杨很担心苏英的病情,车站离别的模样穿越时空晃动在胡杨眼前,似乎是刚刚发生的事,仿佛能听到一声声“给我回信”的呼喊,苏英一人至今仍孤苦伶仃流落在大西北,听说是苏英自己不愿意回来,离不开窑洞小学的孩子们,这个固执的女孩,一定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在忏悔曾经的过失,用苦行僧的举动惩罚自己当年的轻率,这个固执的女孩,当年的过失又不是她的错,连我爸妈那样的直接受害人,都明白、谅解了,还需要用自己的生命做抵押吗,这个傻女孩,既然肺部有病,西北气候和生活条件更不适合,应该尽早回来治疗。
      胡杨愈加思念苏英,担心苏英的病情,见一面的希望如风中闪烁的火苗摇曳不停,就是不曾熄灭。
胡杨思量很久,终于决定去一趟大西北,胡杨与母亲和小妹一说,小妹立即赞成,并竖起了大拇指;而母亲则沉默许久才说:“苏英的情况确实让人挂心,可是,倘若你贸然去西北,梨花会怎么想,合适吗?”
胡杨无语,还是小妹豁达:“嫂子倘若明白真相肯定不会阻拦,苏英的情况一定很严重,哥若不去,也许会终身遗憾。”
      终身遗憾!小妹的话提醒了胡杨,因为苏英至今不曾接收到胡杨和家人的原谅的信息,倘若真有不测,于苏英于己都必是终身遗憾。
      胡杨决定去西北走一回,至于梨花,胡杨决定先请欧阳校长转达,回来再详细解释,胡杨认定妻子是个豁达的女人,一定能理解丈夫的行为。
      火车一路西行,过了长江过了黄河,渐渐地,大地变换了色彩,浓郁的绿色匝地绵延一直到苍凉的黄色成为主宰。一路上胡杨反复问自己,是一时冲动成行吗?仅仅是去看看吗?又反反复复思考欧阳校长的话“好好把握自己”。
      胡杨离开家前打电话到学校,请欧阳老师转告梨花,说自己去看望一个生病的同学,需要耽搁几天才能回家。电话那头欧阳校长一直没有说话,到最后才沉重告诫“好好把握自己”。
      “好好把握自己”,胡杨明白校长告诫的内涵,是!一定好好把握自己。
      我不是恋旧怀旧,也不是不舍旧情,更不去找回当初,实际上我和苏英并没有校长想象的那种感情,要算也顶多是少年男女彼此的朦胧好感,如今时过境迁早已转换为对一个旧熟人的牵挂,我有一种不祥预感,要不苏英母亲哥哥为什么丢下苏英重病的父亲千里迢迢赶去,听说还是临事买的车票,倘若苏英真的病入膏肓,我和我家的不予原谅必然是她永远的遗憾,我不希望她继续背负着如此深重的心理负担,倘若再次错过与她沟通的机会,我的心底也必然永存遗憾;还是小妹说的,我不能再给她遗憾也不能再给自己留遗憾,也许我的出现能化解她多年的心结,但愿她的病能够有一点起色……
      可是梨花呢,欧阳校长让我把握好自己,应该是让我顾及梨花的感受,校长曾经说陪伴我一生的必定是梨花,我这般突兀只身远行,梨花一定会产生许多疑惑,淳朴的女人,我的妻子,必然会伤心、担心,也必然会万分不安,梨花,我只能回去后再一一陈说,请原谅我的行经,风雨同舟十年了,请相信我的忠诚……
      从省城坐公共汽车到县城,再坐大板车到苏英工作的学校,一路颠簸一路风尘一路尽是苍茫、单调,途中,赶车的老乡指着一处正在建造的房屋说“明年我们的娃可以到瓦房子上学了!”语气中显示不可抑制的激动。终于,老乡指着几孔黄色的窑洞说“这就是学校。”胡杨的神情诧异万分,荒凉是这里唯一能用的形容词,窑洞有些年了,顶上的树枝茅草绿中透黄,门前的场地一片黄沙,唯一精神的是一根高高的旗杆和风中舞动的国旗。
      难道苏英就生活在这一片荒凉的土地上,难道十多年就一直不挪动,难道知青返城大潮没有卷到这黄沙扑面的地方,难道春风依旧不渡玉门关,胡杨在心里问自己,久久地站立不动。直到窑洞门开了,出来一个与荒凉不相称的城里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客气地询问:“请问,您寻哪个?”
      胡杨一问,才知道是苏英的哥哥。
      胡杨跟随苏英哥哥走进窑洞,这是胡杨平生头一回走进西北特有的建筑,一面炕三面墙,很整洁但很简单,火盆上的火苗受到开门的惊吓慌乱跳跃躲闪,胡杨用眼光扫视里面两个女人,衣着光鲜的应是苏英的母亲,而另一个女人大概是西北老乡,两人年龄差距似乎不大,苏英呢,难道她不在学校?
      “胡杨!是胡杨!是真的吗?”靠在炕上的女人一叠声惊奇呼唤,那女人就是苏英,西北风沙磨砺了她的容颜,严重病情损害了她的健康,红颜老去,往昔如烟,只有银铃般的声音未变,只有纯软的乡音未改,只有清澈的眼神依旧有所期待和欢欣。
      苏英的母亲和哥哥未能劝说苏英回南方养病,理由是半月后即将开学,苏英放不下几十个学生娃,苏英告诉亲人“等明年新学校开学,孩子们集中到那里学习,自己一定回家去彻底治病”,还得意地声称“自己是周围几十里唯一有文化的人”,也就是说她的工作无人可替代。
      实际生活中,苏英并没有绝望,用一份希望在支撑自己。
      看到苏英病弱的样子,胡杨明白苏英的病已经拖很久了,苏英的哥哥悄悄说“肺结核开放期,还有一个结节不清楚,情况不容乐观。”恶劣的气候和超负荷的工作,致使苏英积劳成疾。
      胡杨的心隐隐作痛,苏英用苦行僧的生活方式伤害自己的身体完成自己的目标,难道真要等到春蚕丝尽蜡柱成灰那一天才歇息,怎么才能帮她呢,苍白的脸庞淡红的脸颊、瘦弱的身躯疲惫的神态,真的能够撑这三百多个日夜吗?
      胡杨觉得很不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底翻腾:我留下一年,也许苏英有希望康复。能行不?家里怎么办……
      记不得是谁说过“是和非,无所谓永远,无所谓绝对,即事物总随时空的变化而变化。”今天胡杨走到两难境地,却只能就此时此地来论需要。
      终于,胡杨转身回到县城,与当地教育行政部门联系后返回江南,同行的还有苏英和她的母亲、哥哥。
      胡杨回来后找到欧阳校长,提出请假。当欧阳校长了解具体情况后,好久好久都没有说话,寂静的办公室里能听得两个男人粗重的呼吸。
      半晌,欧阳校长才一字一句地说:“救人生命又造福孩子,于公于私都值得你做,我去县教育局申报一个支教名额,只是……你的家怎么办?”
      “家……”这也真是胡杨最纠集的,毕竟一去就是一年,且说走就走,如何向妻子解释这一切呢?有人说短暂的别离,如浅尝醇酿,令人微酣,那是一些生活轻松、寻找诗情画意人的情感,胡杨与妻子的即将别离的沉重,别人无法体味。
      欧阳校长低头沉思一会说:“把前因后果对梨花说明白,相信这淳朴的乡村女人会理解也会支持你,相信你胡杨的后院不会起火,要不你小子也不可能贸然做这个惊天决定。”
      梨花隐隐的担心事终于来了,婆婆离开后没几天,丈夫去城里参加高中同学会,原本说好第二天就返回,便特意去买了丈夫喜欢的鲫鱼,准备用院子里的小葱做葱油鱼,可是,一直等到傍晚,欧阳校长特意绕道来转述胡杨的电话“说去看望一个老同学,过几天回家。”
      看望老同学?婆婆突然来乡下?丈夫一段时间寡言少语?女人的敏感使得梨花不安万分,如果家里的事,婆婆早已把自己当作女儿看,有什么事也愿意与自己商量;如果是丈夫的事,十年来风雨相伴,夫妻间也算得相濡以沫,有什么事不能告诉自己?如果还有其他的事,是什么呢?老同学又是谁呢?看望需要几天时间,难道很远吗?难道他的老同学出大事了?
      梨花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乱麻,总也理不清,又挂念丈夫,人也蔫了。
      梨花原本以为丈夫即便回省城,也不是大事。
      梨花没有料到,几天不见的丈夫完全变了模样,不仅又黑又瘦,而且精神头也不足,旅途劳累?老同学情况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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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9 09:42:25 | 显示全部楼层

                   《青山如画》十四章《聚散两依依》续
       
      事情远比梨花的思虑复杂严重许多,当听完丈夫详尽叙述后,梨花心底卷起了波澜,结婚几载,日子如在山间石头上流淌的溪水,即便偶有磕碰总是平稳地潺潺而去,今天,这平稳的溪流起了旋涡。
      为一个叫苏英的女同学,自己的丈夫竟然决定抛妻别子远赴大漠,任是最豁达的女人一时也不能接受这般现实。
      梨花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泣,只是一动不动地僵坐着,怨恨和委屈同时在心中纠缠,怨恨丈夫的心底竟然藏一个女人,也为自己感到委屈。
      “梨花,你不要多想,我只为了救人,为了那里的几十个孩子,别的真的没有,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这些天我也很不安,我也在追问我自己,为什么做这样的决定?我自私吗?怎么对得起你和孩子?”看到妻子直愣愣的眼神,胡杨的心阵阵绞痛,如做错了事的学生不安地反复搓弄双手。
      此时梨花的心中如麻线般纷乱、如海潮般翻滚、如黑夜般昏暗、如火焰般腾烧,没有哭哀哀只有泪漫漫,梨花又湿江南雨,泪流无声中……
      梨花始终没有说话,怨恨与委屈,此起彼伏。事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怨丈夫,觉得他也可怜,因为母亲的阻拦未能与苏英联系而抱憾多年,怨苏英,觉得她更可怜,因为年轻时的错搭上了一生最好的时光,且又命在旦夕,怨命运,觉得命运对自己不薄,有贴心的丈夫可爱的儿子,怨什么?怨谁呢?没有可怨恨可宣泄的对象,泪水中,怨恨已然淡去,留存的只有委屈,委屈也只能用泪水倾诉,堵塞的心只能用泪水慢慢疏通……
      气氛冰冷、情绪低落,这个家瞬间失去了以往的欢乐,几乎整整一天,夫妻俩相对无言,孩子早被送到外婆家了。  
      日到中午,梨花依旧洗米做饭,依旧用水缸养的鲫鱼做了没有香味的葱烧鱼,刮鱼鳞时弄破了手,梨花的血和鱼血混到一起,并没有感觉痛,人说十指连心,梨花的心本就疼,手指的一点伤感觉不到。
如平时一般,梨花把饭菜端上桌,把鱼放到丈夫面前,把筷子递到丈夫手中,自己也端起了饭碗,一口一口咀嚼饭菜,味同嚼蜡、索然无味都不能形容此刻的饭菜滋味,的确,除了葱烧鱼,其它菜肴与梨花的心情一样缺失了一些东西,炒青菜糊了,蒸水波蛋没有放盐散得如汤……
      看到妻子失魂落魄的神情,胡杨的心很痛很痛,希望妻子大声数落自己,甚至希望妻子能给自己一巴掌,希望妻子能号啕大哭,甚至希望妻子能以过激的行为宣泄怨恨,胡杨知道自己的行为重重地伤害了妻子。
      午后,阳光收敛了,乌黑的云层自北向南卷过苍穹,天边隐隐传来雷声,空气格外沉闷,似乎一切都在酝酿,酝酿风雨、酝酿雷霆。终于,闪电划开云层,雷声震动大地,即刻雨声如奔驰的铁蹄呼啸而至,老人说,这是电母和雷公吵架了,做家长的老天无奈,惟有嚎啕大哭泪雨滂沱,泪水和雨水一样都是宣泄。
      古人说百姓怒免冠徒跣以头戗地,世人说女人生气哭骂、寻死,可是,梨花不是这样的人,梨花是大地坦荡的女儿,能跳出自己的位置看事情,因而不怨丈夫不怨苏英更不怨命,只是觉得这情况来得太突然,只生气,丈夫为什么不早把一切告诉自己,梨花需要调整自己的情绪,需要思考该做什么,也为丈夫只身去西北担忧,眼泪早由苦涩转为了依恋。
      夏日雷电很少恋战,一会便匆匆离去,雨住了,蓝天如洗。终于,夫妻俩在没有一句语言交流的无声中达成了一致,如高山与碧空相连、如波浪与海洋相拥、如阳光与大地相融、如月光与渔歌相应般和谐。
      胡杨去西北支教,行装鼓鼓囊囊,承载了妻子梨花的深情,心情坦坦荡荡,放下了任何包袱,欧阳校长率全校师生列队送行,县教育局派车接送到省城,梨花和孩子在省城火车站与胡杨告别,这回是胡杨在车窗内挥手……
      不知道是谁曾经说过,人喜群居,而人生总又多分离,并且任何人都不能抗拒分离,离别是人生必然要走的一个个程序。
      天苍苍野茫茫、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片孤城万仞山……胡杨开始了窑洞学校生活。胡杨似乎有些明白了苏英留下的理由,人生有限,希望无穷;也领略了荒凉孤独的生活,这里的一切简单到可以说原始,当城里的孩子上托儿所、幼儿园时,这里的孩子在沙窝中窝着、在沙丘上滚爬,稍稍大点就帮父母放羊;人与人交往也如此,没有比较,没有勾心斗角,孩子们简直是原生态产物,这里能使人心静如水,能使人放下欲望放下世俗,可是,这里太荒凉,胡杨感叹:天那么大,人那么小。倘若没有苏英留下的收音机,寂静的晚上只能听到狼嚎似的风吼。寂寞梧桐,萧疏黄柳,是古人笔下的描述的凄清,但总还有梧桐还有黄柳,这里却除了荒凉还是荒凉。
      胡杨觉得人本是世间的群体动物,偶然有这般独自生活的经历也当珍惜。胡杨与苏英一样喜欢上了几十个学生,各个年级都有,胡杨重新用上了自己上小学时老师教的汉语拼音,孩子们对老师十分信任景仰,胡杨进一步明白苏英十多年坚持耕耘与收获的核心。
      胡杨相继收到了妻子和苏英的信。
胡杨:你好吗,身体好吗,生活习惯吗,工作累吗。
      我知道你一定很苦很累,就是我问了你也一定不会告诉我,问也是白问,我就是忍不住才问的。
      我和孩子都很好,别人对他说你爸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孩子问我有多远,我请白羽买了张中国地图挂到咱家堂屋墙上,在六盘山画个圈,告诉孩子,爸爸就在这里,孩子用手比画说,那爸爸离家也不远,才这点点路,星期天怎么不回来,我告诉他爸爸一人管一个学校,很忙,才不回来,等过年放寒假了,爸爸准回来,小家伙有些不高兴,说过年还早着呢,说真的,习惯的生活一时间被隔断了,我也觉得过年太远了,你不许笑话我。
      说正事,国庆节我去省城看妈妈,妈妈很好,妹妹常回去,让你放心。
      还后一件事也应该告诉你,我从妈妈那里要了苏英住院的医院,带孩子去看过她,在西湖边去灵隐寺的半路上,妈妈不放心要陪我去,我没让她陪,我和孩子自己去的。城里人总究是城里人,苏英虽然很瘦,好象是做啥个化疗,头发被剃光了,但是很文静很有样子,象电影上的演员那样,看到我和孩子她很高兴,还说喜欢我给带的菱角和土鸡蛋,以后我打算再积一点给捎去。苏英的枕头下有一本厚厚的《圣经》,她信耶酥教还是随便看看?听人说信耶酥的人想得开,你不会嫌我瞎琢磨多事吧,我在走廊上听到护士说,苏英的病很重,我想一个这么善良的人应该有好报,你说对不。
      我还是担心你的生活,晚上一定用热水泡泡脚,我正在赶紧编织毛衣和毛线袜子手套,苏英告诉我那里很冷很冷,织完了和厚棉衣一起寄给你,快了。
      不多扯了,怕你嫌我絮叨,记得给我和孩子写信。
                                                        梨  花
      胡杨一边看信一边不时地抹去不由自主淌下的泪水。
      有人说是信笺是无数散落天涯人心中的火种。的确,当妻子的信穿越万水千山抵达六盘山时,再远的距离在刹那间拉近了,再冷的天也暖和了。
      人在字间立,情在信中生,胡杨感受了妻子的真诚,仿佛正与自己面对面叙怀。傻丫头,一开头连珠炮式四个问题,却不用问号,大概知道我不会回答,难为你用地图连接我和家的距离,办法不错,我不会也不能笑话你,我也觉得过年很遥远,没有你和孩子在身边,一天两天也是漫长的,你才是个善良的人,还老远去医院看望苏英,苏英得了肺癌,艰苦生活抑郁情致的后果,想来我也有责任,要是我当时发现信后坚持与她联系,也许,还不至于这样,你可别多心,我真的感激你,别累着了,我有这里老乡自己制作的老羊皮袄裤,还有烧炕用的干羊粪,冻不着,别急着赶工,累了你我更不心安,我的好妻子……
      胡杨与妻子默默地交流,在一片黄色中似乎看到江南树梢的新月、山后的晚霞、田间的萤火、水上的涟漪和春山的新茶,有人说爱情不择地而生,也有人说水边多相思,在苍茫的六盘山下,胡杨想家想妻子了。
      人说思念是别离的延伸,胡杨的思念连接千里万里。
      西北的夜空明净如画,胡杨看到了银河两岸的牵牛星织女星。
      苏英只寄来一封信,语言简洁得几乎吝啬。
胡杨:你好!
      真诚谢谢你和嫂子梨花,此生无憾。人生一切皆由命定,此生也无怨。死亡是上帝给人最平等的礼物,我无非早收到礼单而已。借用英国诗人兰德的诗句: 我用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
                                               苏 英
      胡杨轻轻地叹口气,又是命,又是《圣经》,一个人在苦闷时,往往借助宗教来求得心灵的寄托和安宁,一个人在希望幻灭之后,不得不将生死聚散归做缘分。爱因斯坦的说过“只要深入地探视宇宙和生命的神奇,就不能不产生宗教情怀,科学家至多证明它们怎么样,却很难解释为什么会这么样,剩下的只有惊叹和敬畏。”连科学家尚且如此,何况历经困苦的苏英。
      苏英,苏英,愿你心安。
      江南温和的气候、家的稳馨氛围没有留住苏英年轻的生命,但撑到了窑洞学校学生一个不少地走进了新建学校。
      张爱玲曾经说过,生活是一朵千瓣莲花,我拒绝绽放,同时我也拒绝枯萎和零落。
      其实,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朵千瓣莲花,都能经历绽放、枯萎和零落,苏英的莲花就绽放在塞北六盘山下,且每一瓣都很璀璨,只是太短暂太短暂了。
      梨花却没有等到丈夫按期归来。
      胡杨在窑洞小学的工作得到当地教育部门肯定,得到六盘山下乡亲肯定,他们希望胡杨老师能再留些时间,到新学校担任一段时间行政领导工作,用内地先进的教育理念和工作方法引导边缘地区教育。当地教育部门也与欧阳校长和县教育部门取得了联系,希望得到支持。
      胡杨明白,最应该支持的是自己的妻子梨花,于是,便征求妻子的意见。江南女儿有水一样的轻盈和万般柔情,江南儿女又有山一样的坚韧和千丈豪情,梨花接受了现实,梨花觉得人世间还有什么比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更幸福呢,丈夫的幸福也是自己最大的愿望。
      梨花做了候鸟,带着孩子往返于江南塞北,气候多变,千水万山,不变的是江南女儿对丈夫的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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